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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故国月明·相见何如不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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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四月七日,深夜。

伪满洲国“新京”,伪满皇宫同德殿后侧一间隐秘的厢房。

婉容被两个日本特务押着,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扇扇门。

她的眼睛被黑布蒙着,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这座庞大宫殿的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檀香、樟木、还有那种只有深宫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这些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

曾经,她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看着窗外的四季轮替,看着自己的青春一点点流逝,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最后,她自己也被“消失”了。

现在,她又回来了。

“到了。”一个特务的声音响起。蒙眼布被解开。

刺眼的灯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几秒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却考究:紫檀木的书桌、黄花梨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熟悉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静观”。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灯光,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个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还有那一身明黄色的、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的龙袍。

婉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角带着那种她太熟悉了的、怯懦而讨好的笑。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惊讶、愧疚、惶恐、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幽深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溥仪。

她的夫君。她的皇帝。她的……曾经的命运共同体。

“你们退下吧。”溥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朕要和她单独谈谈。”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退出门外,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漫长的沉默。

婉容站在门口,没有动。

溥仪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整整一个时代。

良久,溥仪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刻意为之的温和:

“婉容……你……你还好吗?”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关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溥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皇上,”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您这话问得,真好笑。”

溥仪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婉容慢慢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她跪在地上仰望的男人,这个曾经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这个把她推进深渊却袖手旁观的男人。

“您问我好不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每天只有一碗清水半块黑馒头,四天没有换过衣服,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发臭——您觉得,这叫‘好’吗?”

溥仪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朕……朕不知道他们这样对你……朕……”

“您不知道?”婉容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真的不知道?”

溥仪沉默。

婉容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厌恶、可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残存的心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婚那晚,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敢看她。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害羞,是紧张,是一个少年皇帝面对新婚妻子的腼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害羞,是恐惧。

他恐惧一切,恐惧她,恐惧日本人,恐惧这个随时会把他吞噬的世界。

“皇上,”她的声音缓和了些,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紫檀木书桌,和他对视,“您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溥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温柔,那么依赖他,如今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朕……朕收到消息,说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朕……朕不敢相信……朕以为你已经……”

“以为我已经死了?”婉容替他说完,

“是啊,婉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被您亲手推进的深渊里。死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里。死在您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时候。”

溥仪的脸色惨白如纸。

“婉容,朕……朕当时……”

“您当时怎么了?”婉容逼视着他,“您当时想救我?您当时能救我?您当时敢救我?”

溥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婉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上,”她说,声音变得很轻,

“您知道吗,我曾经恨过您。恨您的软弱,恨您的无能,恨您让我一个人在那个牢笼里慢慢腐烂。可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想明白了——您和我一样,都是笼子里的鸟。只是您的笼子更大一些,镀金的栅栏更漂亮一些,仅此而已。”

溥仪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婉容……朕……朕对不起你……”

“对不起?”婉容苦笑,“皇上,您这话说得,也太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天边闪烁。

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动她凌乱的头发。

“您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她背对着他,声音飘渺得像从天边传来,

“我在延安,在共产党的地盘上,用笔写文章,骂您,骂这个伪满洲国,骂那些残害我们同胞的日本畜生。”

溥仪的身体一震。

“我写的东西,很多人看。他们说我是‘江上客’,说我是抗日志士,说我是……皇后觉醒的榜样。”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溥仪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叫“信念”。

“皇上,您知道吗,当您穿着这身龙袍,在日本人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我在延安的窑洞里,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那些畜生最恶毒的诅咒。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都是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证明。”

溥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瘦却坚定的脸,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如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婉容了。

“您呢?”婉容问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皇上,您这些年,做了什么?写了什么?有没有一篇文章,一句话,一个字,是您真正想写的?”

溥仪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想回答,想辩解,想说“朕也是身不由己”,想说“朕也是被逼的”,想说“你们都不懂朕的苦衷”。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这些年,写了很多字。签了很多字。可那些字,没有一个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笔,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痛苦、愧疚、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心里的那团火渐渐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让人无力的东西——那是宿命。

“皇上,”她轻声说,走回他面前,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您知道咱们这辈子,最错的是什么吗?”

溥仪抬起头,看着她。

“咱们生错了时候。”婉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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