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馄饨摊前·新人旧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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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文强。这是我兄弟,阿力。”
张宗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很有力。文强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张宗兴松开手,示意他们坐下。
“少帅的信呢?”
文强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张宗兴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很薄,字迹很密,是少帅的笔迹,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少帅说,你们是他在南京救的人。”张宗兴说。
文强点了点头。“民国二十六年,南京。我们被困在城里,出不去了。少帅的人找到我们,把我们带上船,送到武汉。后来我们去了香港,去了南洋,学了一身本事。现在回来了。”
张宗兴看着他。“学了什么?”
文强说:“我学的是无线电。他学的是爆破。”
张宗兴看着阿力。阿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炸东西我在行。桥、路、碉堡、军火库,什么都能炸。”
张宗兴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从南京死人堆里爬出来、在香港南洋学了本事、又回到上海的人。
他想起少帅信里的那句话——“宗兴,这两个人,能帮你。”他把信从怀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留下来吧。”张宗兴说。
文强看着他。张宗兴说:“七宝缺人。你们留下来,帮我。”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阿力也点了点头。
赵铁锤从灶台后面走过来,端了两碗馄饨,放在他们面前。
馄饨是刚煮的,热气腾腾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绿莹莹的。
“吃吧。吃饱了,有力气干活。”赵铁锤说。
文强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这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粗糙的眼睛。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眯起眼睛,可他咽下去了。阿力也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抹了抹嘴,笑了。
“老板,你这馄饨,真好吃。”
赵铁锤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文强和阿力住进了七宝旧宅。屋子在院子东边,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文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阿力蹲在门口,抽着烟,这回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
“哥,你说,张宗兴这个人,怎么样?”阿力问。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他收留了我们。”
阿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文强还坐在床上,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他想起南京,想起那些死在城里的亲人,想起那条船,想起少帅。他想起少帅说的话——“去找张宗兴。他能带你们走一条正路。”
他不知道那条正路是什么。可他愿意走。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黑,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军装,年轻的,挺拔的,笑起来有一口白牙。
他叫他“文强”。他想过去,可河水太深,他过不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喊他,喊不出声。
他想追,迈不动腿。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不是少帅,是他自己。
是那个死在南京的自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不敢再睡了。
天亮的时候,文强听见院子里有人在练剑。他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李婉宁在桂花树下舞剑。
剑光如匹练,在晨光里翻飞,刺、挑、劈、抹,每一招都带着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在香港也学过剑,不是这种剑,是西洋剑,细长的,轻飘飘的,刺出去像蚊子叮。他看着李婉宁的剑,看着那凌厉的剑光,心里忽然有些痒。
阿力也起来了,蹲在门口,抽着烟,看着李婉宁。“哥,这女人,厉害。”
文强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婉宁,看着她在晨光里像一只白鹤,轻盈,致命。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她一样,把刀握在手里,不再害怕,不再躲,该多好。
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可他愿意等。等那个人来,等那条路出现,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慢慢回来。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李婉宁,看着蹲在门口抽烟的阿力,看着站在窗前发呆的文强。他想起少帅信里的那句话——“宗兴,这两个人,能帮你。”他笑了。
他知道,少帅不会看错人。这两个人,会留下来,会帮他,会和他一起,走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日记,翻开。那些名字,那些交易,那些暗杀计划,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合上,锁进抽屉里。钥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