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先辈的故土 368 猛虎下山(2/2)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怎么样?”我连忙问。
父亲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他请我喝茶,我喝了。他问我回来干什么,我说回来养老。他问我地盘的事,我说我儿子的事我不掺和。他问我你娘怎么也在京城,我说她想儿子了。”
我愣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阳子,你知道什么叫‘盖以诱敌’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您是说……”
“柴荣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父亲道,“他以为我回来是要抢他的地盘,以为你娘在这儿是要给他施压,以为你们这些人都是给我打前站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盯着我,就不会盯着你。他防着我,就不会防着你。”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我父亲。
兮鸿君子。
他在明处,我在暗处。
他是猛虎下山,威慑八方。我是暗夜里的刀,伺机而动。
文致远的文章,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题目叫《猛虎下山,狼狗假寐》。
文章里写,有一只猛虎,四十年后重归山林。山里有只狼狗,平日里作威作福,欺负小动物。猛虎一来,狼狗就趴下装睡,眯着眼睛偷看,一动不敢动。
猛虎没有动它,只是在山间漫步,时不时看它一眼。狼狗继续装睡,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猛虎每次路过,都在它窝边转一圈,把它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
文章最后写道:
“狼狗以为自己在装睡,其实它早就暴露了。猛虎不动它,只是在等——等它睡死过去,等它露出破绽,等它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盖以诱敌。敌不知其暴露,犹自假寐。”
这文章一出,满城哗然。
谁不知道猛虎是李飞鸿?谁不知道狼狗是柴荣?
柴荣看到文章会怎么想?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很憋屈。
明明被骂成狗,却不能发作。因为他一旦发作,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那条“狼狗”。他只能忍着,只能继续“假寐”,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京城里走动,看着那些百姓议论纷纷。
梨雪儿的戏也跟上来了。
新戏叫《虎啸山林》。
她演的不是猛虎,是山林里的那些小动物。狐狸,兔子,野鸡,刺猬——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被狼狗欺负过。它们聚在一起,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哭着,骂着,恨着。
然后猛虎来了。
猛虎没有台词,只是从山林里走过,看了它们一眼。
就一眼。
可那些小动物,忽然就不哭了。
它们站起来,看着猛虎的背影,眼睛里有了光。
梨雪儿演到最后,站在台上,用那种穿透人心的声音说:
“猛虎下山,不是为了吃谁。它只是想看看,这片它曾经守护过的山林,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台下,万人寂静。
然后,有人开始哭。
接着,有人开始骂。
最后,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
“李爷!李爷!李爷!”
梨雪儿站在台上,看着我——我站在角落里,一身素衣,戴着帷帽。
她冲我微微点头。
我点头回应。
猛虎下山。
狼狗假寐。
盖以诱敌。
敌不知其暴露,犹自假寐。
柴荣,你慢慢睡吧。
等你醒来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千面冷却期已经过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林月。
冰雷。仙阶一重。女。
我可以变回李阳了。
只要我摘下这个面具,我就能变回原来的我。变回那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变回禁卫军四队副队长,变回夏施诗的恋人,变回兄弟们的大哥。
可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是时候。
柴荣还没死。
花豹还活着。
那些跟着我的人,还叫我“林爷”。
如果我现在变回去,林月这个人就消失了。东市的百姓会怎么想?冷七他们会怎么想?独眼刘的坟前,那些纸灰还能不能飘到他手里?
我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林月。
这三个月,我们一起活过来的。
那些恐惧,那些眼泪,那个求饶——
是我们一起的。
“再等等。”我轻声说,“再等等。”
镜中的人看着我,没有说话。
窗外,春风吹过。
两月后的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