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繁星旧事(中)(2/2)
莫德雷德为了瞄准,将下巴抵在了弩身的末端。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击发的瞬间,弩身末端会因为反冲力猛地弹起,直接砸在下巴上。轻则淤青肿痛,重则磕碎牙齿,诺兰见过不止一个新兵犯这种错。
他刚想开口提醒,莫德雷德已经扣动了扳机。
嗖——!
弩箭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
正中靶心。
诺兰愣了一下。
那名士兵也愣了一下,随后兴奋地鼓起掌来,莫德雷德则被弩身弹起的力道磕了一下下巴,龇牙咧嘴地揉着,但脸上还是露出了那种纯粹的、孩童般的笑容。
误打误撞。
纯粹是运气。
诺兰看着那个揉着下巴还在傻笑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忆中的莫德雷德,是那个在马车上一边嚼果干一边就能把罗格斯算计得找不着北的人。
是那个在月夜峡谷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多的话不说了,我们去杀了那帮喀麻”的人。
是那个理所当然地说出“人的人格是平等的,皇帝也好,你也好,我也好,我们的灵魂都一样”的人。
而现在。
这个人连弩箭都不会用。
诺兰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那名陪护的士兵看到诺兰,立刻认出了这位四棱星将领,连忙立正行了个标准的繁星军礼。
“护民棱星大人。”
诺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士兵领命离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莫德雷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放心,但最终还是转身走远了。
靶场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莫德雷德抬起头看着诺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是谁。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像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水。
没有认出来。
诺兰没有在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莫德雷德抵在下巴上的弩身往下压了压,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莫德雷德的手肘。
“大人,我给您演示一遍。”
他不知道莫德雷德能不能听懂,但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用了敬语。
诺兰从莫德雷德手中接过弩箭,将弦重新拉满上膛。然后他平举弩身,将眼睛对准箭头,箭头再对准靶子的上端。
“弩箭是抛射的,不是平射。”
诺兰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角度:
“箭头要略微上扬,对准靶子上沿,这样飞到目标的时候刚好落在中心。”
他又收了收手肘。
“手臂不要绷直,稍微弯一点。绷直了的话,击发的反冲力全部吃在肘关节上,轻则酸痛,重则脱臼。”
莫德雷德似乎被他认真的语气吸引了,安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那双纯净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诺兰深呼一口气,扣动扳机。
嗖——!
噗!
正中靶心。箭矢深深没入草靶,尾羽微微颤动。
诺兰将弩递回莫德雷德手中,帮他重新上膛,然后退后一步。
莫德雷德学着诺兰的样子,举起弩,歪歪扭扭地瞄准。
这一次他没有把下巴抵上去,但手肘还是绷得太直,而且瞄准的角度偏了不少。
弩箭飞了出去,斜斜地擦过靶子的边缘,扎进了后面的土堆里。
没有好运了。
莫德雷德看着那支歪到天际的箭,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沮丧又有些滑稽的表情。
诺兰看着那个表情,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在靶场的木栏上坐了下来,将弩箭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支扎歪了的箭上。
“莫德雷德大人。”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好多疑问想问你。”
莫德雷德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关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关于那条道路到底通向哪里,关于没有你的繁星该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
诺兰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把弩箭的木纹。
“但很显然,现在的你给不出我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
“这有点让我失落。”
风从月夜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轻轻拂动了两人的衣角。
靶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挺好的,没必要失落。”
诺兰猛地抬起头。
莫德雷德的那句话,是完整的。
语法是对的,发音是清晰的,甚至语调都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诺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直直地盯着莫德雷德的脸,试图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莫德雷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又艰难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诺兰没听清: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挺好的。没必要失落。”
说完还朝诺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笨拙的、讨好似的微笑。
诺兰愣在那里。
在那一个瞬间。
只是一个瞬间。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身披蓝衣、嘴里嚼着果干、靠在马车上一脸坏笑的年轻领主的影子,正重叠在眼前这个纯净到透明的男人身上。
然后那个影子就散了。
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诺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一件残酷的事情。
莫德雷德不理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疑问,什么道路,什么失落——这些对于现在的莫德雷德来说,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说的做的挺好,是指弩箭。
是指诺兰刚才那一箭正中靶心,很厉害,所以没必要失落。
仅此而已。
诺兰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射得确实挺准的。”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弩。
硬木主体,没有装饰,连接处用心打磨。弦很硬,指尖搭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痛。
他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出来了。
这把弩!这把一切为了实用、没有任何美观装饰、但从木头与木头的连接处能看出制作者用心的弩!
是约克爵士的遗物。
那把在星夜堡垒的马车上,老爷子亲手递给莫德雷德的弩箭。
诺兰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死死攥住了弩身。
指节发白,木纹的棱角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他痴痴地注视着那把弩,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莫德雷德看到诺兰盯着弩发呆的样子,似乎有些着急。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诺兰的肩膀,然后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说了一遍:
我感觉……你现在做的……挺好。没必要失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送你了。
诺兰抬起头,那双被泪光模糊的眼睛对上了莫德雷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莫德雷德看着他,笑了。
那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纯粹的笑。
但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和许多年前,在月夜峡谷的战场上,在满地断肢和血泥之中,那只轻轻拍上他肩膀的手。
一模一样的温度。
诺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把弩郑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我收下了。”
他向莫德雷德行了一个标准的繁星军礼,左手抚胸。
“谢谢您,大人!”
莫德雷德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有样学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诺兰转身离开了军营。
走出辕门的时候,他和进来时的步伐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犹豫,不再张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腰间那把旧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木色光泽。
他不再失落了。
那就够了。
护民官的儿子,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自己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