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理性人的决定……(2/2)
莫德雷德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意味着他将这个决定的主导权完全交给了爱丽丝。
这是信任。
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一个了解对方全部能力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判断力发自心底的认可。
爱丽丝转回身,面向阿尔贝林。
“我称呼您为阿尔贝林小姐,可以吗?”
阿尔贝林微微一愣。
那个称呼出乎她的意料。
整理好了帽子,她快速地拉低了帽檐,将那一瞬间浮现在眼底的意外遮了个严严实实。
“请自便。”
爱丽丝点了点头。
她没有坐下,而是绕过长桌,走到了书房墙壁上那幅挂着的、已经有些发黄的大陆地图前。
她的手指抬起,在地图上虚虚地点了三个位置。
“阿尔贝林小姐,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女主人的语调。
而是变得清晰、冷静、条理分明。
“假设明天有三个人要被拉到决斗场上,进行一对一的决斗。”
“他们所使用的武器,是三把弩。”
阿尔贝林的眼睛在帽檐下微微眯起。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一把弩。”
爱丽丝竖起一根手指。
“有魔法加持,百发百中。无论对手如何闪避、如何防御,射出去就一定会命中。”
“第二把弩。”
第二根手指竖起。
“只是一把普通的弩。根据使用者本身的水平,命中率大概在七成到八成之间。是一把好弩,但不是神兵。”
“第三把弩。”
第三根手指竖起。
“是一把已经生了锈的旧弩。机括有些卡涩,弓弦也松了。如果能够顺利激发的话,命中率大概只有三成到四成。”
她转过身,面向阿尔贝林。
“规则很简单。先挑选弩箭,然后进行行动。率先行动的人可以优先将弩箭对准任何一个目标,进行一次决斗。”
爱丽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她的手指停在了众星行省的位置。
“繁星手中拿的是第三把弩。”
手指向西北方移动,停在了迪尔自然联邦那片广袤的密林标记上。
“迪尔自然联邦的王,纽布勒斯,拿的是第一把弩。”
最后,手指缓缓滑向了地图的中央,停在了帝都的位置。
“而尊贵的德法英陛下。”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如水。
“就是在这场决斗中,第一个行动的人。手持第二把弩箭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尔贝林的手指在臂弯里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爱丽丝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毫无疑问,在这场生死决斗当中,纽布勒斯、我与莫德雷德、以及伟大的皇帝德法英,都是聪慧的理性人。”
她看着阿尔贝林的眼睛。
“请问,他该如何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之后,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沉默。
阿尔贝林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表情被阴影完全遮住了。
但莫德雷德注意到她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密探在高速运转思维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对于阿尔贝林这种级别的政治头脑来说,从爱丽丝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算出了结果。
如果德法英是一个理性人。
他手中的第二把弩,命中率七到八成。
纽布勒斯手中的第一把弩,百发百中。
繁星手中的第三把弩,命中率只有三到四成。
那么作为第一个行动的人,德法英该瞄准谁?
如果德法英瞄准纽布勒斯。
那个拿着百发百中之弩的最大威胁。七到八成的概率将其击杀,之后面对的是只有三到四成命中率的繁星。
优势在握。
并且繁星严格来说至今仍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一部分,一致对外并非不可能。
一个理性的皇帝,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衰老的催促下,只够打一场战争。
那么这场战争的箭头,应该对准谁?
答案昭然若揭。
对准那个拿着最强武器的人。
对准纽布勒斯。
对准迪尔自然联邦。
而不是转过身来,对准那个只拿着一把生锈破弩的、名义上还是自己臣属的繁星。
这就是爱丽丝真正想说的。
一个理性人就能做出的最优选择的简单数学题。
你算算,哪个选择对你更划算。
阿尔贝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意味着她完全理解了爱丽丝这番话背后的每一层含义。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那种平静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一种连阿尔贝林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沉的忧虑。
“但是,爱丽丝殿下。”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如果手持第二把弩箭的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
“面对的第三把弩箭的持有者,恰恰是毁了他一生事业的人呢?”
书房里的空气猛地一沉。
那句话的分量,远比它听起来的要重得多。
爱丽丝的手指在因奎特布的刀柄上停住了。
莫德雷德的手指也停止了叩击桌面。
阿尔贝林的声音没有停。
“理性人是会做出最优解的。”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但仇恨……有时候会让一个理性人,不再理性。”
她看着爱丽丝,又看着莫德雷德,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
“说不定——”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苦涩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心疼的弧度。那不是对爱丽-丝和莫德雷德的心疼,而是对另一个人的。
“他可以拉着繁星陪葬哦。”
这句话说完。
阿尔贝林压了压帽檐。
她没有再看莫德雷德,也没有再看爱丽丝。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面向了书房最深处的那片阴影。
就像来时一样,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扁平。
三维的血肉之躯如同被泼在地上的墨水,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二维的平面暗影,顺着墙角的阴影向下流淌、蔓延。
最后一丝属于阿尔贝林的存在感,在黑暗中消散殆尽。
她融入了阴影。
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火焰在那一刻跳了最后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稳。
莫德雷德与爱丽丝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表情都算不上轻松。
那只空空如也的果干碟子静静地摆在桌上,在油灯的微光中反射着一圈暗淡的光晕。
莫德雷德看了看那只空碟子,伸手从怀里摸了摸。
又摸了个空。
果干彻底吃完了。
“……得让泥芙洛女士再做一批了。”
他嘟囔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靠回了椅背上。
“我亲爱的同志,我的份呢?”
“听不懂,我旋风叉子铲车嘴!库库就是往里怼!”
“可恶的果干小偷!竟敢伪装成我亲爱的同志莫德雷德!吃我一拳!”
严肃的气氛在两人打闹当中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