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槐树根(2/2)
“可他能装三十年,也能装下去。现在,他知道孙桂香来了,知道孙建国可能还活着,知道你在查他。他会不会……”
晓燕心里一凛。
“他会动手。”她说,“越快越好。”
林月娥点点头。
“所以,咱们得比他更快。”
第二天一早,张师傅照常来店里下棋。
他推着那辆破三轮,车上装着修车工具,慢慢悠悠停在对面的槐树下。支起小马扎,摆好棋盘,泡上茶,等着韩春。
韩春端着茶杯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师傅,今天来早点啊?”
张师傅笑笑:“老了,睡不着。早点来,能多下一盘。”
两个人摆上棋,开始下。
小安在店里,趴在柜台上,偷偷往外看。
他看见那个修车的老头,手抖了一下。
孙桂香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她没往外看,可切的萝卜片,一片比一片厚。
念安趴在柜台上,也在往外看。她看着张师傅,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画笔,开始画。
画完,她把画递给晓燕。
画上是张师傅,坐在槐树下,背后长着一棵大树。树上开满了花,密密麻麻,把整张纸都占满了。
是槐花。
晓燕看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念念,”她轻声问,“你画的是什么?”
念安歪着头,说:“树啊。”
“什么树?”
“槐树。”念安指着画上的张师傅,“爷爷背后,长了一棵好大好大的槐树。”
晓燕把画收起来,揣进怀里。
她走到后厨,从箱底翻出一块陈年的老面。
那还是林月娥从长白山带回来的,说是一九七四年,滴水村的鄂把头送的。这老面养了二十多年,每次做点心,留一块当引子。年深日久,面里有了股说不出的醇厚味道。
晓燕把那块老面和进新面里,开始揉。
揉了九九八十一下,面光手光盆光。她切下一小块,搓成圆子,上笼蒸。
蒸好的圆子,玉白色,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酵香。
她端着那碟圆子,走到店门口。
“张师傅,”她喊,“尝尝新做的点心。”
张师傅抬起头,笑呵呵的:“哟,晓燕亲手做的?那得尝尝。”
他接过碟子,拿起一个圆子,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这面里,有股陈年的味儿。”
晓燕点点头。
“是。养了二十多年的老面。”
张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那半块圆子,眼神有点飘,像在想什么。
“二十多年……”他喃喃。
晓燕在旁边坐下。
“张师傅,您在槐树街住了多少年了?”
张师傅回过神,笑笑:“三十年出头了。七六年来的。”
“那您知道,这街为啥叫槐树街吗?”
张师傅愣了一下。
“这……因为街口有两棵老槐树吧?”
晓燕摇头。
“不是。是因为以前这里住过一个人,代号叫‘槐树’。”
张师傅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看着晓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晓燕,你说什么?”
晓燕也看着他。
“张师傅,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两个人对视着。
街上的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棋盘上,落在茶碗里,落在那碟没吃完的圆子上。
张师傅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不瘸了。
他站得直直的,看着晓燕,眼神不再是那个憨厚的老头,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藏在三十年伪装下的,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晓燕从怀里摸出那幅画,摊开。
“我女儿画的。”她说,“她说,你背后长着一棵大槐树。”
张师傅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憨厚的笑,是另一种笑。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你女儿,”他说,“是个好苗子。”
他转身,慢慢朝街口走去。
韩春站起来要追,被晓燕拦住。
“让他走。”她说。
张师傅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真的瘸了三十年似的。
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槐花。
槐花正落着,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棵树。
一棵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