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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粮尽疫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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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二日,秣陵武库。

程普站在仓廪最深处的暗门前,手中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须发皆白,手臂上的旧伤在阴冷的地窖中隐隐作痛。身后站着凌统、周泰等将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吱呀——”

暗门开启,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火把照亮了仓内景象:十二座粮囤整齐排列,但囤顶的封泥已经干裂,露出

程普抓起一把米,在火光下细看。米粒灰暗无光,许多已经板结成块,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将军……”仓官声音发颤,“这是……最后一批了。”

“多少?”程普沉声问。

“按账簿,应有五千石。但实际……实际恐怕不足三千,而且大多已霉变。”

凌统一步上前,抓过一把米凑到鼻前,随即剧烈咳嗽:“这还能吃吗?!吃了要死人的!”

周泰直接走到粮囤边,一拳砸开囤壁。霉米如黑沙般倾泻而出,中间混杂着蠕动的米虫和蛛网。“大都督说城中还有十日之粮,就这?!”

程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今日起,所有霉米集中处理。淘洗三遍,蒸煮两个时辰,掺入树皮草根。士兵每日三两,百姓一两半。”

“将军,这吃下去会生病的!”仓官急道。

“那也比饿死强。”程普转身,“开仓,运粮。”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当第一批处理过的霉米饭发放时,许多士兵看着碗中黑褐色的糊状物,难以下咽。

东门戍卒王二狗捧着饭碗,眼泪掉进碗里:“兄弟们,吃吧……总比饿死强。”

他闭眼吞下一口,那股腐败的酸涩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忍着咽下,因为知道这是最后的口粮了。

城头,陆逊亲自来巡视。他走到王二狗面前,看了看碗里的东西,沉默片刻,伸手道:“给我。”

王二狗一愣,陆逊已接过饭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咽下。

“是难吃。”陆逊将碗递还,“但活着,才有希望。吃吧。”

说完,他继续巡视。将领们注意到,大都督的喉咙在吞咽时明显动了好几下——他在强忍呕吐的冲动。

然而粮食问题只是开始。更大的灾难,正在酝酿。

二月十四日,东门戍所。

老将韩当在城头督战时,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副将连忙上前搀扶:“韩将军,您回去歇歇吧!”

“无妨……”韩当摆手,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将军!您发烧了!”副将摸到他滚烫的额头,大惊失色。

韩当勉强站直,望向前方北军土山。投石车仍在轰击,但频率已不如前——北军似乎也在节省石料。他喘息着说:“老夫征战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小病……”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众将急忙将他抬下城头。医官诊断后,脸色凝重:“是疫病。城中污水横流,尸骸未及掩埋,加上霉米腐食,瘟疫已起。”

消息传到陆逊耳中时,他正在处理军务。笔尖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

“韩将军现在如何?”

“高烧不退,已昏迷。”亲兵低声道,“医官说……怕是撑不过三日。”

陆逊放下笔,起身:“备马,我去看看。”

韩当躺在简陋的军帐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这位与程普齐名的江东元老,此刻瘦得皮包骨头,昔日雄壮的身躯如今只剩下骨架。

陆逊坐在榻边,握住韩当枯瘦的手。手很烫,像火炭。

“义公将军……”陆逊轻声唤道。

韩当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是……伯言啊。”他挤出一丝笑容,“老夫……不行了。”

“将军别说丧气话。我已命人去找药材……”

“不必了。”韩当摇头,“药材……留给年轻将士吧。老夫活了六十二年,够了。”他喘了几口气,“伯言,老夫……有句话要说。”

“将军请讲。”

“城……守不住了。”韩当眼中含泪,“老夫看得出来,军心……散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主公,保住江东血脉。能走……就走,别学老夫……死守。”

陆逊握紧他的手:“将军,陆逊受公瑾之托,必与秣陵共存亡。”

“傻……傻子。”韩当苦笑,“周公瑾……那是忠义。但你……你是统帅,统帅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陆逊急忙为他擦拭。

“告诉主公……”韩当声音越来越弱,“韩当……尽力了。”

说罢,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二月十七日,韩当病逝。这位从孙坚时代就追随孙氏的老将,没有战死沙场,而是死于瘟疫,死于围城。

陆逊为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没有棺椁,只用草席包裹,火化于南门内。骨灰装入陶罐,暂存于城楼——陆逊说,若城破,便洒入长江;若城存,便带回建业安葬。

韩当之死,像一根导火索。接下来三天,城中每日新增疫病患者上千。医官束手无策,药材早在半月前就已耗尽。更可怕的是,许多士兵开始恐惧,不愿接触病人,甚至有人将染病的同袍扔出营房,任其自生自灭。

军纪,开始崩坏。

二月二十日,西城坊。

这里是秣陵最穷困的城区,住的都是底层百姓。围城三月,这里最先断粮,最先缺水,如今也最先陷入疯狂。

坊正李老四走在破败的街巷中,手里提着破锣,有气无力地敲着:“今日……无粮……各自……想办法……”

没有人出来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李老四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因为每天清晨,他都能看见新的尸体被拖出来。

走到巷子深处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哭泣,又像是……窃窃私语。

他悄悄靠近一处破屋,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有三户人家,十几口人。中间生着一堆微弱的火,火上架着口破锅。让李老四心惊的是,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但还没有下米。

一个汉子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睡得很沉——显然被喂了药。对面一个妇人抱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女孩也在沉睡。

“换吧。”汉子声音沙哑。

妇人点头,颤抖着将女孩递过去。汉子接过,将自己的男孩递过去。两人同时转身,走向那口锅。

李老四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猛地推开门:“住手!”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汉子回头,眼中是疯狂的红光:“李坊正……你……你别管。”

“你们疯了吗?!这是孩子!是亲骨肉!”

“亲骨肉?”汉子惨笑,“不换,全家饿死。换了……至少能活几个。”他指着屋里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他们……还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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