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高原之巅(2/2)
王北舟听着,若有所思。
特斯法耶在前面说:
“李先生,您说得对。我们埃塞俄比亚人常说,毛驴是最好的朋友,因为它懂得走该走的路。”
李朴笑了。
“那就先多看看路。”
接下来三天,李朴和王北舟在埃塞俄比亚跑了好几个地方。
先去了郊外的一个养鸡场。场主是个本地人,养了两千只鸡,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方法——鸡在地上跑,饲料是自己配的玉米面,鸡蛋捡起来就卖,没有分拣,没有包装,更没有品牌。
李朴看着那些瘦小的鸡,心里有数了。
这里的养殖水平,比坦桑七年前还落后。
然后去了一个农贸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成堆的鸡蛋——没有包装,没有标识,就那么堆在地上,论个卖。
李朴问了一个卖鸡蛋的妇女,鸡蛋多少钱一个。
妇女说:“十五比尔。”
李朴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十五比尔,折合人民币大概两块钱。坦桑的鸡蛋,批发价才一块二。
贵了将近一倍。
他问:“为什么这么贵?”
妇女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贵。”
王北舟在旁边嘀咕:“朴哥,这市场,简直是等着咱们来占领啊。”
李朴没接话。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第三天,他们去了一趟乡下。
特斯法耶开车,往城外走了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差,从柏油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山路。最后,车子停在一个村子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是传统的圆顶泥房,刷着浅黄色的泥巴。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长棍,赶着毛驴。
特斯法耶说:“这是我老家。我带你们来看看,真正的埃塞俄比亚农村是什么样的。”
李朴下车,环顾四周。
空气里飘着牛粪和柴火的味道。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种着苔麸——埃塞俄比亚人的主食,一种像小米的作物。近处,几个孩子正在追逐一只毛驴,毛驴跑跑停停,像在逗他们玩。
一个老人走过来,用当地话和特斯法耶说了几句。特斯法耶翻译:
“他说,欢迎中国来的客人。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李朴说:“养鸡的。”
特斯法耶翻译过去。
老人听了,眼睛一亮,又说了几句。
特斯法耶说:“他说,他家里也养鸡。但养得不好,老死。问你们能不能教教他?”
李朴看着老人那双浑浊但期待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可以。让他带我们去看看。”
老人的家在村子边上,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五六只鸡,瘦小,毛色黯淡,在地上啄食。
李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鸡。
“这是本地土鸡。品种不行,长得慢,产蛋少。如果换品种,产量能翻倍。”
王北舟在旁边说:“朴哥,咱们的鸡苗,一只能顶这儿三只。”
李朴点头,但没多说。
他问老人:“您平时喂什么?”
老人说:“玉米面。有时候喂点菜叶。”
“喂多少?”
“随便撒一点。”
李朴站起来,看着老人。
“大爷,您想多养点吗?”
老人点头:“想。但没钱。养多了,万一死了,亏不起。”
李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大爷,您等着。过几年,也许有人来帮您。”
特斯法耶翻译过去。老人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没说话。
只是对着李朴,深深鞠了一躬。
回程的路上,李朴一路沉默。
王北舟忍不住问:
“朴哥,你在想什么?”
李朴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慢慢说:
“在想,咱们在坦桑做的事,能不能搬到这儿来。”
王北舟说:“能啊。市场更大,竞争更小,政策更好。”
李朴摇头:
“不只是市场和政策。还需要……人。”
他看着远处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那些赶着毛驴的老人,那些追逐嬉戏的孩子。
“坦桑能成,是因为有一群培养出来的死心塌地的员工。他们信咱们,跟着咱们干。这儿呢?这些人,愿不愿意信一个外国人?”
王北舟沉默了。
李朴继续说:
“技术可以复制,设备可以复制,模式可以复制。但信任复制不了。得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
“所以,不能急。得先来看看,看看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想要什么,害怕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
特斯法耶在前面听着,忽然开口:
“李先生,您说得对。我们埃塞俄比亚人,慢热。但只要您真心对我们好,我们会记一辈子。”
李朴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离开埃塞俄比亚的前一晚,陈老板做东,请李朴吃饭。
饭桌上,陈老板问:
“李老板,这几天看得怎么样?有想法吗?”
李朴想了想,说:
“有想法。但不能急。”
陈老板点点头:
“对,不能急。埃塞俄比亚这地方,急不得。得慢慢来,先把关系处好,把人摸透,再下手。”
他给李朴倒了一杯酒:
“李老板,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这边我熟,能帮的肯定帮。”
李朴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陈老板。”
喝完酒,他看着窗外亚的斯亚贝巴的夜景。
远处,山峦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近处,街道上偶尔有毛驴经过,蹄声得得,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那个老人,想起了他鞠躬时佝偻的背影,想起了他说“万一死了,亏不起”时眼里的恐惧。
埃塞俄比亚,是一片等待开发的土地。
但他知道,开发这片土地,不能只用推土机和设备。
第二天一早,李朴和王北舟登上了回达市的飞机。
飞机起飞时,李朴透过舷窗,看着渐渐变小的亚的斯亚贝巴。
高原上的城市,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
王北舟在旁边说:
“朴哥,下次再来,咱们是不是该带点设备过来?”
李朴摇头。
“下次再来,什么都不带。只带眼睛和耳朵。”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满舷窗。
李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