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推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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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

第二道防线在前方。不到两百米。但两百米在战场上是一段很长的距离，长到足够死很多人。艾琳跳出弹坑，弯着腰往前跑。靴子踩在泥里，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噗嗤的声响。泥水灌进靴筒，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脚踝。

她跑过一段开阔地。地面全是弹坑，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像一张长了天花的脸。她从一个弹坑跳进另一个弹坑，在坑底蹲一会儿，喘口气，然后跳出去，继续跑。

她跳进一个弹坑，蹲下来，喘气。但脸上全是干了的泥，绷在皮肤上，紧巴巴的，像戴了一层面具。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不干净，泥被搓下来，成了黑色的碎屑。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人的声音——很小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坑底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缩在弹坑的最深处，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她的钢盔不见了，辫子从头顶垂下来，搭在肩膀上，棕色的，沾满了泥和血。她的步枪不在身边——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也许是在跑的时候扔掉的，也许是被人从手里打掉的。

是那个扎辫子的女新兵。

她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整个人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像一台松了螺丝的机器，像什么东西快要散架了。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不知道在念什么，也许是祷告词，也许是妈妈的名字，也许只是肌肉自己在抖。

艾琳蹲下来，看着她。

扎辫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不是之前那种亮的——之前是像镜子一样的亮，把什么都照进去；现在是像水一样的亮，全是泪，什么都照不进去，只能看见光在晃。

“你……”扎辫女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艾琳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扎辫女孩的胳膊。胳膊是凉的，在抖。

“能走吗？”艾琳问。

扎辫女孩摇摇头。她不敢走。她的腿在抖，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起来。她蜷在坑底，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缩到最小，希望全世界都看不见她。

艾琳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想起了露西尔。想起露西尔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弹坑里蜷着，在抖，在哭，在喊妈妈。那时候她蹲在露西尔旁边，说“没事的”，说“跟着我”，说“我们会回去的”。露西尔信了。然后她死了。

艾琳不说话了。她站起来，探头看了看弹坑外面。前方，第二道防线还在响枪，还在响炮，还在死人。后方，卡娜从另一个弹坑里爬出来，弯着腰，往这边跑。她的额头上还贴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但她还在跑。

卡娜跳进弹坑，蹲下来，大口喘气。她看见了扎辫女孩，看见了那个蜷在坑底的女孩子。她看了艾琳一眼。

“她走不了了。”艾琳说。

卡娜点点头。

“你在这里看着她。”艾琳说。“别让她跑。别让她站起来。就让她在这里蹲着。等我们打完，我来接你们。”

卡娜又点点头。她蹲下来，靠近扎辫女孩，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扎辫女孩抬起头，看着卡娜，眼睛里全是泪。

“没事的。”卡娜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艾琳转身，爬出弹坑。

勒布朗在前面的一个弹坑里等她。他蹲在坑底，把铲子插在面前的土里，双手撑着铲柄，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在等什么。

“走了。”艾琳说。

“那个呢？”勒布朗往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卡娜看着。”

勒布朗点点头。他站起来，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然后探出头，看了看前面的方向。

“还有一百五十米。”他说。

“嗯。”

“这段路最要命。”

“嗯。”

“那走吧。”

他们跳出弹坑，继续往前跑。

一百五十米。在和平时期，是一段很短的距离。走快一点，两分钟。跑起来，不到一分钟。但在战场上，一百五十米是一段需要用命去量、用血去填、用尸体去铺的距离。

德军机枪从第二道防线扫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开阔地上，打在泥土里，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一块湿了的布。艾琳跑着跑着，突然感觉有一股风从耳边过去——不是风，是子弹。很近的子弹。近到她能听见它在空气里撕开的那条缝。

她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

旁边有人在喊“担架”。她没看，不能看。看了就会分心，分了心就会慢，慢了就会被击中，被击中了就会躺在地上喊担架，然后后面的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也不能看。

她跳进下一个弹坑。勒布朗跟着跳进来。两个人蹲在坑底，大口喘气。勒布朗的嘴唇在动，在数数——一，二，三，四，五。他数到十，停下来，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再往前，有一个更大的坑。”他说。“到那个坑，就离战壕不到五十米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见了。大概十一点钟方向。坑边有一具尸体，穿着法军军大衣。”

艾琳探头看了一眼。十一点钟方向。看见了。那个弹坑比其他的都大，像是被大口径炮弹炸出来的。坑边确实有一具尸体，脸朝下趴着，军大衣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那个坑能挡住机枪吗？”她问。

“挡不住。”勒布朗说。“但比这个强。”

他们跳出去。跑。弯着腰。靴子踩在泥里，噗嗤噗嗤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咻咻咻的。有人在喊“ViveFrance”，有人在喊“妈妈”，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跑，跑，跑。

艾琳跑着跑着，感觉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她没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从那东西上面跨过去，继续跑。

勒布朗先跳进了那个大弹坑。他蹲下来，靠着坑壁，把铲子抽出来，横在膝盖上。艾琳跟着跳进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喘气。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艾琳探出头，看了看前面的方向。第二道防线。不到五十米了。她能看见那些沙袋，那些木桩，那些被炮弹炸塌的胸墙。她能看见德军士兵的身影在战壕里移动，灰色的，模糊的，像水里的鱼。她能看见机枪的火舌从射击孔里吐出来，一明一暗的，像什么东西在眨眼。

“五十米。”勒布朗说。

“嗯。”

“冲过去？”

“冲过去。”

勒布朗把铲子插回腰间，摸了摸刺刀。紧的。他看了艾琳一眼。

“我先进去。”他说。“你跟着。”

“好。”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翻出弹坑。

他跑得很快。不是那种拼命地跑，是那种很稳的、很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跑。他的靴子踩在泥里，泥水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他弯着腰，低着头，像一头在暴风雨里往前走的牛。

艾琳跟着翻出去，跟在他身后。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德军的机枪手发现了他们。子弹打过来，打在勒布朗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泥土飞溅，有一块碎片打在艾琳的脸上，疼的，但她没停。

二十米。

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不是法语，是德语。短促的，尖锐的，像狗叫。

十五米。

勒布朗突然减速了。不是他不想跑了，是前面有一段铁丝网。不是完整的铁丝网，是被炮弹炸过的，东倒西歪，但还有几根铁丝横在那里，带着倒刺。勒布朗没有绕——来不及了——他直接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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