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真实人间(2/2)
“嗯。”春兰点头,“宫里的包子太精致了,馅剁得太细,面太白,反而没味道。这个……有味道。”
柳轻眉笑了。
是啊,有味道。
真实的,粗糙的,但鲜活的味道。
马车继续走。
中午时分,路过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但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有卖布的,卖菜的,卖肉的,打铁的,剃头的……各种铺子应有尽有。街角还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笑声清脆。
柳轻眉让车夫停车,说想逛逛。
她牵着春兰的手,走在街上。街上的人都很忙,没人注意她们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柳轻眉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普通人中间。
感觉……很奇妙。
“让让!让让!”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快步走来,担子两头挂着水桶,水晃出来,溅了柳轻眉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汉子连忙道歉。
柳轻眉摆摆手:“没事。”
汉子走了,柳轻眉看着裙摆上的水渍,忽然笑了。
要是以前在宫里,有宫女敢把水溅到她身上,早就拖出去杖责了。
但现在,她只是拍拍裙子,继续走。
因为她现在是柳婉儿,不是太后。
“娘,”春兰指着前面,“有卖糖人的!”
一个老头坐在街边,用熬化的糖稀捏出各种形状——兔子、猴子、蝴蝶,栩栩如生。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柳轻眉走过去,掏出一文钱:“老人家,要一个兔子。”
老头接过钱,熟练地捏出一个糖兔子,递给春兰。春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甜!”
柳轻眉看着春兰的笑脸,心里也甜。
但甜过之后,又有些酸。
春兰七八岁就进了宫,在慈宁宫伺候她八年。这八年,春兰见过无数珍馐美味,吃过无数精致点心,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为一文钱的糖人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那些精致的东西,不属于她。
而这个糖人,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是属于她的。
“娘,”春兰把糖兔子递过来,“你也尝尝。”
柳轻眉摇摇头:“你吃。”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打死你个偷东西的小崽子!”一个胖老板揪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耳朵,连打带骂。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一边躲一边哭。
“我没偷!是我捡的!”
“捡的?这馒头热乎着呢,你从哪捡的?分明是从我蒸笼里偷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上前。
柳轻眉皱起眉头。
春兰小声说:“娘,那孩子……怪可怜的。”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老板,”柳轻眉开口,“这馒头多少钱?我替他付了。”
胖老板松开男孩,打量柳轻眉:“你谁啊?他偷我东西,就该打!”
“孩子还小,”柳轻眉从怀里掏出一文钱,“这馒头我买了,放过他吧。”
胖老板接过钱,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下次再偷,打断你的手!”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柳轻眉,没说话。
柳轻眉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粮递过去:“饿了吧?吃这个。”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家人呢?”柳轻眉问。
男孩摇头:“死了。去年闹饥荒,都死了。”
柳轻眉心中一痛。
去年江南闹水灾,她知道。朝堂上还为此吵过,最后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她以为,灾情已经控制住了。
但眼前这个孩子告诉她——没有。
朝廷的赈灾银,到不了这些最底层的人手里。
“你……接下来去哪?”柳轻眉问。
“不知道。”男孩吃完干粮,抹抹嘴,“走到哪算哪。”
柳轻眉从怀里又掏出几文钱,塞到男孩手里:“去衙门,找官老爷。就说……就说你是灾民,求他们安置。”
男孩接过钱,看了柳轻眉一眼,转身跑了。
柳轻眉站起身,看着男孩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沉甸甸的。
“娘,”春兰走过来,“您……您给太多了。咱们自己也不宽裕。”
柳轻眉摇头:“几文钱而已。”
是啊,几文钱而已。
在宫里,她赏赐宫女太监,动辄就是几两银子。但在宫外,这几文钱,可能就是一个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走吧。”柳轻眉转身,“该上路了。”
马车继续向北。
柳轻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贫穷,看到了苦难,看到了人心的冷漠,也看到了……善良。
那个卖糖人的老头,那个挑水的汉子,那个胖老板,那个孤儿……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挣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不完美,甚至残酷。
但真实。
而她,在深宫里住了二十年,看到的只是奏折上的天下,只是朝臣口中的民生。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到——真实的天下,真实的民生。
“娘,您说……那个孩子,能找到地方安置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