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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白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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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眼睛跳了一下。然后它动了。不是飞,是飘,从树根上面飘起来,飘到乔尔面前,贴在他的拳头上。血从拳头上的伤口渗出来,被眼睛吸进去了。眼睛在血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它贴在乔尔的拳头上,像一块被钉上去的膏药。

乔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那只眼睛嵌在他的皮肤里,银白色的,在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了。他伸手去抠,抠不掉。他用刀去挑,刀尖刺进皮肤里,眼睛还是不掉。血从伤口流出来,流到眼睛上,被吸进去了。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

亚瑟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只嵌在他拳头上的眼睛。他伸出手,用手指按了按。眼睛在他指腹下跳了一下,乔尔的拳头也跟着跳了一下。

“它选了你。”亚瑟说。

乔尔把手收回去,握成拳头。“它选了我,我就带着它。带到我死。”

亚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我也留下。它选了你,但我还在看。它会从你身上出来,进到别的东西里。我要看着。”

老穆拉丁把锤子挂回腰间,转过身,走进工坊。马库斯跟在他后面。格隆队长把斧子挂回腰间,转身往山脚走。亚伦跟在他后面。布伦特大师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收进口袋,转身走回熔炉厅。

石友抱着导航球,坐在藏库门槛上。他把球体对准乔尔的拳头,放大,再放大。那只眼睛嵌在皮肤里,银白色的,在跳。他把波形调出来,不是方的,不是圆的,是尖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波形。他把球体抱紧,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莉亚蹲在树根旁边,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把乔尔拳头上的眼睛画下来。画完,她站起来,走到乔尔面前,把那根铁环递给他。“拿着。”

乔尔低下头,看着那根铁环。铁环很旧,生了锈,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接过铁环。铁环很凉,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铁环套在手腕上,铁环在他手腕上跳了一下,和那只眼睛的节奏一样。

“它会压住它。”莉亚说,“我试过。压不住。但能拖。”

乔尔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铁环。铁环在跳,一下一下,和那只眼睛的节奏一样。他握紧拳头,铁环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很红,像血。

“够了。”他说。

他走到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亚瑟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两个人并排坐着,一黑一白,像两棵刚被种下去的树。

卡拉斯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看着乔尔拳头上的那只眼睛,它在跳,和那些心的节奏一样。它选了他。它会跟着他。走到哪跟到哪。他死了,它跟着他的骨头。骨头烂了,它跟着他的灰。灰被风吹散了,它跟着风。

他转过身,往山坡上走。莉莉安跟在他后面。墨纪奈坐在岩石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卡拉斯走过去,在岩石上躺下来。石头很暖,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烫得他后背发麻。他没有动,躺在上面,望着天。雾已经散了,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

“他带着那只眼睛。”莉莉安躺在他旁边。

“嗯。”

“能带多久?”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云,很久很久。“带到他死。”

墨纪奈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岩石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底板。那颗痣又出现了,银白色的,和乔尔拳头上的那只眼睛一个颜色。它在跳,和那只眼睛的节奏一样。她把袜子穿上,站起来,走到树面前,蹲下来,看着乔尔。他闭着眼,拳头上的眼睛在跳,一下一下,把他的手背照得像一盏透明的灯。

“它也在你身上。”墨纪奈说。

乔尔睁开眼睛,看着她。“在哪里?”

墨纪奈脱下袜子,把脚底板对着他。那颗痣在跳,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乔尔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按在那颗痣上。痣在他指腹下跳了一下,他拳头上的眼睛也跳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它认识你。”乔尔把手收回来。

墨纪奈把袜子穿上,站起来。“它认识所有人。它从源初之前就在。它看过所有人。”

她转过身,走回岩石上,坐下来,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还带着一点血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肺里。

傍晚的时候,莉亚一个人站在树面前。第二十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不是金的,不是银的,不是红的,不是黑的,不是透明的,不是银白的,不是雪白的,是灰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的灰一个颜色。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灰色的叶脉在夕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二十片叶子在夕光里亮着,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银白的、雪白的、灰的,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藏库。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往常一样。格隆队长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过来,给他倒满。

“慢点喝。”

格隆队长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老穆拉丁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锈锤,锤头搁在桌上。他没有喝,也没有吃,就坐在那里,望着门口那道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月光是白的,照在那棵树上,把那些叶子照得像一盏一盏不会灭的灯。

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块最小的石板放在他膝盖上,上面的字在火光里亮着,银白色的。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他在刻路。从东到西。岔路往北。”他用指甲在睛。杀不死。带着。”

他把石板收进怀里,端起碗,喝了一口。

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没有攥铁环。铁环在乔尔手腕上。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着石友的肩。石友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光很亮,那条波形在跳,和乔尔拳头上的眼睛的节奏一样。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望着那些笑着的、闹着的、活着的脸。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二十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第二十片叶子在月光里亮着,灰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树干上那个圆点在跳,一下一下,和乔尔拳头上的眼睛的节奏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乔尔坐在树根旁边,闭着眼。亚瑟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两个人并排坐着,一黑一白,像两棵刚被种下去的树。拳头上的眼睛在跳,把他的手背照得像一盏透明的灯。

新的一天。眼睛在他身上。它会跟着他。走到哪跟到哪。他死了,它跟着他的骨头。骨头烂了,它跟着他的灰。灰被风吹散了,它跟着风。

他在。它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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