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星火镇长夜(1/2)
黑陶酒杯在木桌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老板的眼眶有些发红。
烈酒的后劲上来,让这位常年与高温炉火打交道的铁匠,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疲态。
“我师父走的那年,江城发了场大水。”
他盯着空掉的杯底,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极遥远的往事。
“他老人家用命打了根镇河钉,把自己和那条江里的东西,一起钉死在了水底下。”
“这事儿,你也是知道的。”
顾渊微微颔首。
他不光知道,他还亲眼看着那位老铁匠的英魂,在这家店门口,吃下了一颗镇河狮子头。
然后义无反顾地,重新走回了那片风雨飘摇的江水之中。
“自从那天他老人家显了灵,我就再也没梦见过他。”
王老板的大拇指在杯沿上用力刮擦着,发出干涩的微响。
“我以为,他老人家算是彻底安息了,那条江也算镇住了。”
“可就在昨晚。”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我又梦见那个铁匠铺了。”
“不是现在这个我翻新过的铺子,是他老人家当年带我学徒时的那个破草棚子。”
王老板的眼神有些发直,视线越过升腾的酒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
“梦里头,天黑得像锅底一样。”
“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那口打铁的炉子,还在往外冒着火星子。”
“我师父就站在炉子前面,赤着膀子,手里拿着那把大锤。”
王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在打铁。”
“可是,他砧板上放着的,不是铁块。”
“是水。”
苏文站在柜台旁,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寒。
在道家的认知里。
这种涉及到规则的梦境,往往越是荒诞违背常理,就越代表着某种深层的恐怖。
“那是黑色的水。”
王老板继续说道,拳头紧紧握着。
“水是活的。”
“它在砧板上不停往外溢。”
“我师父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溅,那黑水就被砸扁一分。”
“可锤子一抬起来,水就又重新鼓了起来,甚至顺着锤把子,往我师父的手上爬。”
“我站在旁边,想上去帮忙,可我动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我师父不知疲倦地砸着那一摊黑水。”
“一锤,两锤,一百锤,一千锤…”
王老板的眼眶彻底红了,一滴老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砸了一宿。”
“可是那黑水不仅没有被砸散,反而越来越大,最后...连那口炉子里的火,都快要被黑水给浇灭了。”
“顾小子。”
王老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股不服输劲头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茫然与无力。
“我师父,他是铁打的汉子。”
“这辈子,我没见他弯过腰。”
“可在梦里,我看着他的背,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他砸不动了。”
“那水,太沉了。”
店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梦境的描述,而变得阴冷起来。
连长明灯的火,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顾渊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很清楚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而是张铁的英魂,在归墟底层的规则碰撞中,传递出来的真实反馈。
江城的地下,无底的深渊正在上涌。
张铁以身化作的镇河钉,确实压住了江主。
但他压不住整个归墟往外渗水的趋势。
那滩在砧板上越砸越大的黑水,就是正在不断上升的恶意。
老铁匠在底下,快要撑不住了。
“王叔。”
顾渊放下茶杯,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卤牛肉,放进王老板面前的空碟子里。
“先吃口肉。”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顺着王老板的情绪去渲染那份绝望。
“肉切得薄,好克化。”
“光喝酒伤胃,胃里没火,人就容易被虚妄魇住。”
王老板愣愣地看着那片牛肉。
透明的牛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动筷子。
“顾小子,你说,我这手艺,还能有什么用?”
他看着自己那双宽大的手。
“我打了一辈子的铁,自以为手里的锤子能砸碎一切不平。”
“可现在,连我师父都砸不碎那滩水。”
“我这锤子,还能砸什么?”
这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致虚无。
当一个匠人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在面对真正的灾厄时毫无作用。
那种无力感,比被厉鬼直接掏了心窝子还要致命。
顾渊没有急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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