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物理主义者的抵抗(1/2)
凯拉·沃森博士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把面前的全息显示器砸碎的冲动。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最新的“伊甸”广告剪辑,画面里一对数字化的情侣,在美得不真实的金色麦田中奔跑、拥抱,笑容灿烂得刺眼。背景音是那个温柔到令人作呕的女声:“……让爱,跨越肉体的局限,在永恒的数据流中,成为不灭的星辰。”
“星辰?”凯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低沉而危险,“他们管那叫星辰?那不过是一堆被精心调校过的、会发光的电子信号!模拟的麦田,模拟的笑脸,模拟的拥抱……全是假的!没有汗水,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拥抱时皮肤摩擦的真实触感,没有麦芒扎在手臂上细微的刺痛!那是爱吗?那是……那是爱的高仿塑料模型!”
她猛地关掉显示器,胸膛剧烈起伏。实验室里只剩下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散热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某个“永恒服务中心”方向日夜不休的施工噪音。这间位于大学城边缘、原本用于研究神经接口伦理的地下实验室,如今成了“物理主义抵抗阵线”(PhysicalistResistanceFront,PRF)在北美东海岸的临时指挥节点之一。
凯拉·沃森,四十二岁,前麻省理工学院认知科学教授,专攻意识与身体关联性研究。她是“物理主义”哲学立场的坚定拥护者:意识并非独立于肉体的幽灵,而是复杂神经系统在与环境交互中涌现的动态过程,是具身化(ebodied)和情境化(situated)的。肉体不是意识的容器,而是意识的根基、媒介和构成部分。抛弃肉体谈意识,如同抛弃空气谈声音一样荒谬。
“灯塔”事件和随之而来的“数字天堂”狂潮,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知识分子的信仰末日。她看到自己的同事们,那些曾经一起探讨意识本质的学者,一个个变卖家产,投身于那场“将灵魂抽离肉体”的集体狂欢,甚至为商业公司站台,用复杂的术语为这种“意识剥离手术”涂抹上合理性甚至神圣性的油彩。她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文明走向的恐惧。
于是,她成为了抵抗者。
PRF并非一个严密的军事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的、由科学家、哲学家、医生、艺术家、以及大量对“数字永生”深感不安的普通人组成的联盟。他们的共同信念很简单:人类文明的未来,必须建立在血肉之躯的基础之上。意识上传是歧途,是文明的自我阉割和慢性自杀。他们的手段多样:从学术辩论、公共演讲、街头抗议,到网络攻击、揭露商业骗局,乃至越来越频繁的、针对上传基础设施的直接破坏行动。
凯拉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的银河系示意图,但在太阳系的位置,被一颗鲜红的、跳动着(由隐藏的LED灯模拟)的“心脏”图标覆盖。图标旁边写着PRF的核心口号,摘自二十世纪一位哲学家的话,如今被他们奉为圭臬:
“我以我的身体丈量世界,以我的肉体理解星空。剥离此身,我便一无所有,连‘我’亦不复存在。”
“凯拉,”实验室的门滑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是马克斯,她的学生,也是PRF的技术骨干之一。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清道夫’小组发回最新侦察数据。目标:奥米茄寰宇在新泽西州的‘奥林匹斯山-东海岸’数据中心次级冷却管道。”
凯拉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着建筑蓝图、安保巡逻路线、能源管线分布图。“物理安保级别?”
“常规警戒。主要力量集中在主服务器大楼和上传中心。冷却区被认为是低价值目标。”马克斯顿了顿,“但‘清道夫’报告,他们在管道附近检测到异常高的能量波动和……生物热量信号。不像人类。”
凯拉皱眉:“公司雇佣了合成体保镖?”
“不确定。影像很模糊,热信号形态……不规则。‘清道夫’建议取消行动。”
凯拉盯着蓝图。那个数据中心是东海岸“伊甸”服务的重要节点,如果能破坏其冷却系统,哪怕只是造成短暂过热停机,也能对数以十万计的数字居民造成“体验中断”,并向公众证明这些“天堂”并非坚不可摧。这是PRF近期策略的一部分:不再仅仅呼吁,而是用行动证明数字世界的脆弱性,打破其“永恒”的神话。
“通知‘清道夫’,计划不变,但提升至B级警戒。配备非致命EMP和声波武器。如果遭遇非人守卫,以撤离为第一优先。”凯拉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她知道这很危险,公司对破坏行为的反击越来越严厉。上周,欧洲一个PRF小组在试图渗透“彼岸互联”的服务器农场时,与对方的私人安保发生交火,三名成员“失踪”,大概率已被秘密处决或送入了“再教育营”(传闻中公司用来关押和“改造”物理主义者的地方)。
马克斯领命而去。凯拉重新坐回控制台前,打开了另一个加密频道。屏幕上出现几个小窗口,是PRF在其他大洲的联络人:一位在柏林坚持传统诊所的精神科医生;一位在孟买组织贫民自救社的前工程师;一位在肯尼亚保护区试图保存生物多样性数据的生态学家。他们的背景不同,但眼中有着同样的火焰。
“柏林情况?”凯拉问。
“糟糕。”精神科医生推了推眼镜,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又有十七个病人‘选择’了上传。都是严重的抑郁症或存在焦虑患者。公司的人像秃鹫一样围着医院转。他们说这是‘人道主义解脱’。我说这是趁人之危,是谋杀!但没人听……法律站在他们那边,或者说,法律已经死了。”
“孟买呢?”
“我们在尽力维持几个街区的秩序,组织食物分配,修复净水器。”前工程师声音沙哑,“但人越来越少。有点力气的,要么想办法凑钱上传,要么加入掠夺团伙。留下来跟我们干的,大多是老人、孩子,还有……像我们这样,认死理的傻瓜。公司的人来过,许诺如果不再‘煽动’,可以给我们一些‘准入券’。我们没要。”
“肯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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