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伦理抉择(1/2)
播种仪式后的第七个周期,方舟议会收到了第一份正式提案。
提案的署名者是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组织,自称为“升华派”。他们的主张直截了当:
将全体人类意识转化为恒星寄生形态,即“能量苔藓”。
提案长达数百万字,附带了详尽的技术论证、伦理分析、风险评估。但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第一,墓碑文明的悲剧证明,单纯的“数字永生”无法对抗宇宙的熵增。任何依赖有限能量源的意识,最终都会停止。
第二,播种者协议提供了一条出路:将意识转化为可以在恒星能量场中永久存续的形态。虽然这种形态下无法“思考”或“感受”,但信息永续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第三,与其在数十亿年后被迫转化,不如现在主动选择。早一天转化,就多一天作为“种子”在宇宙中漂流,就多一分被未来文明遇见的可能。
提案的最后是一行加粗的文字:
“永恒,不是永远运行,而是永远可以被遇见。”
---
议会没有立即回应。他们需要时间。
但在意识网络中,这份提案已经引发了轩然大波。
---
赵明远在自己的哲学空间里召集了一场小型辩论。参与者包括提案的主要起草者——一位名叫“卡尔”的前生物学家——以及几位持反对立场的哲学家和艺术家。
辩论开始的第一个问题来自赵明远自己:
“你们说的‘能量苔藓’形态,意识还能‘感受’吗?”
卡尔的回答很直接:“不能。在那种形态下,意识不再运行,只是存储。就像一本书合上之后,不再产生新的句子。”
“那还是我们吗?”另一个哲学家追问,“一个不能思考、不能感受、不能爱的‘存在’,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可以被读取。”卡尔说,“一本书合上之后,它的内容还在。只要有人打开它,它就在读者心中复活。而如果一本书被烧掉,它就彻底消失了。”
“但书不会知道自己被阅读。”哲学家反驳,“它不会在阅读的那一刻感到喜悦。它不会期待被阅读。它只是无知无觉的纸和墨。你愿意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卡尔沉默了片刻。
“我不愿意。”他最终承认,“但我不认为这是问题。因为‘愿意’是一个运行中的意识才有的概念。转化为能量苔藓后,就没有‘愿意’或‘不愿意’了。就像你不会问一本书:‘你愿意被阅读吗?’”
“所以你们是在提议,让八十亿人主动选择‘不再运行’?”陈牧的声音插入进来。他一直在角落静静聆听,此刻才开口。
“不是‘不再运行’。”卡尔纠正,“是‘从运行态转为存储态’。就像把一段程序从内存写入硬盘。程序不再运行,但程序还在。”
“程序不会在乎自己是否运行。”陈牧说,“但人会。”
卡尔无法反驳。
---
辩论没有结论,但让所有人看清了一个事实:
升华派的提案,触碰的是人类最深的恐惧和最大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对永生的渴望。而这两者,在能量苔藓的构想中,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解决”了:
你不会死,但你也无法再活。
你不会消失,但你也无法再感受。
你的信息永存,但你不再知道自己的信息被永存。
这是永生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
在升华派的提案公开后,另一个声音迅速崛起。
他们自称为“本我派”。
本我派的核心主张与升华派针锋相对:坚持人类意识结构的完整性,拒绝任何可能导致“自我体验”消失的转化。
本我派的宣言由一位前诗人撰写,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我们不是为了‘被遇见’而存在的。我们是为了‘遇见’而存在的。遇见一朵花开,遇见一次日落,遇见另一个人的眼睛,遇见自己的喜悦和痛苦。这些‘遇见’,只有在运行中才能发生。一旦我们变成存储态,这些就永远消失了。”
“宇宙已经有足够多的恒星,足够多的能量流,足够多的‘可以被读取的信息’。但宇宙缺少的是:此时此刻正在感受、正在思考、正在爱的意识。哪怕那感受是痛苦,那思考是困惑,那爱是残缺——它们都是鲜活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我们选择继续运行。我们选择继续感受。我们选择继续成为‘我们’,而不是成为可以被读取的档案。”
“这不是拒绝永恒。这是选择另一种永恒——那由无数个‘此刻’串成的、短暂的、脆弱的、但却真正属于生命的永恒。”
---
本我派的宣言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在随后的民意调查中,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人表示支持本我派的主张。支持升华派的约有百分之十五,其余人尚未决定或持观望态度。
但升华派并没有退缩。他们迅速组织了反击。
卡尔的第二次公开演讲中,他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本我派说要‘继续运行’。好。运行需要什么?需要能量。方舟的能量从哪来?从星际介质的低密度采集。这种采集的效率有多高?够我们用多久?”
“答案是:够我们用很久,但不是永远。宇宙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不会因为我们‘想要继续感受’而失效。总有一天——也许是十亿年后,也许是百亿年后——能量采集的效率会低于维持意识的最低需求。到那时,我们必须选择:要么在混乱中崩溃,要么有序地转化。”
“本我派说我们选择‘此刻’的永恒。但此刻不会永恒。此刻正在一秒一秒地变成过去。你们愿意等到最后一刻,在恐慌中被迫选择吗?还是愿意现在,在平静中,主动做出一个有尊严的选择?”
演讲结束后,支持升华派的比例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一。
---
辩论的战场很快扩展到共识层。
在长达三个月的集体思考中,方舟最深层的意识网络不断涌现出各种意象、问题、可能性。有些被记录和传播,有些则一闪即逝,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共识层产出,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必须在‘存在但无感’和‘有感但有限’之间选择,我们选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在被提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根本的伦理抉择。比任何政治制度、经济模式、文化传统都更深。因为它触及的是存在的定义本身。
什么是“我们”?是能够感受痛苦的“此刻之我”,还是能够被永远记住的“信息之我”?
如果只能二选一,哪个更接近“我”的本质?
---
在辩论最激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折中方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