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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苗疆攻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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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郑益贤话头被刘綋打断,吟出一句诗仙李白的求职名言,笑道:

“懂了吧?”

韩荆州三字入耳,刘綋脑子里唰地冒出一个呲着大白牙的黑炭头。

朝廷以八股取士,学子融会贯通儒家经义、骈四俪六堆砌辞藻、又或者抄袭前人大作,并不能保证高中,关键在于切合时政,他为了科举应试,邸报京报期期不拉,岂会不知那张驸马是顾命大臣。

“照你这么说,我爹这回岂不是运气来了?”

郑益贤笑而不语,加快了步伐。

旁边的刘綎觉得弟弟所说没错,蜀王和曾巡抚,都无法与张驸马相提并论,此人突然来到戎县,对父亲而言,可不就是瞌睡遇见枕头么?

他家祖上是江右高田人,本姓龚,因家贫无以为活,他爹只得背井离乡,流落四川,后被卫指挥刘岷收养,遂改姓为刘。

嘉靖年间,都掌蛮劫掠赴滇官员,川抚张臬发兵征讨,父亲随军陷阵,一战扬名,由是开始南征北战,效命于抗倭疆场。

现今戚继光一飞冲天,父亲却是戴罪之身,究其原因,无非朝中无人,张驸马自送上门,过了这个村,可再没这个店啊。

三人七拐八绕,穿哨卡来到营地东边一条山沟。

军帐里泄出的灯光一闪即逝,郑益贤入内回禀。

小哥俩闻令掀帘入帐,一个行军礼、一个作揖。

刘綋立端正,揖深圆,拜恭敬,给张昊道歉:

“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路上怠慢失礼处,望驸马海涵则个。”

“书念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刘显须发苍苍、网巾便服坐在小桌边,呵斥间,手中茶盏顿在桌子上,紧锁眉头瞅着二儿,一脸愠怒。

“还不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老将军无须苛责,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我也爱和家父唱反调,与孝道无关,主要是体谅不到父母苦心。”

张昊坐在马扎上,笑盈盈仰脸打量这小哥俩。

“再说了,子正(刘綋)军务在身,一路严加防范做的对,若是跑前跑后伺候我,少不了一顿军棍,咦?你嘴怎么肿了,路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总兵老爷打的。”

刘綋恭敬答道。

“恶人先告状是吧?你不是兵,老子行的是家法!”

刘显扭脸苦笑解释:

“这兔崽子从小就蠢笨,不适合上战场,干脆让他习文,头脑有些冬烘,驸马莫怪。”

“无妨,小孩子都这样。”

张昊和颜悦色,一副蔼然可亲滴长辈模样,这刘家哥俩看着牛高马大,其实都未成年。

“你们站着累,我仰头也累,坐下说话,子绶(刘綎)从军几年了?”

刘綎把行军马扎递给弟弟,拢手回话:

“小人十三岁从军,行伍三年余。”

“年少有为,好、好。”

张昊夸奖一句,又问刘綋:

“子正院试过了没?”

刘綋彬彬有礼说:

“学生是县学增广生员。”

张昊有些小惊讶。

“了不得,还不足十五岁吧,可见你爹嘴上说气话,心里其实很得意。”

生员即秀才,虽是低级知识分子,可也小觑不得,全国每次录取大约两万,平均下来,每县也就十来个,谁敢保证自己能考进全县前十?

秀才有廪生、增生、附生三等,此乃功名起点,要么走拔贡捷径,入国子监做监生,要么走正途,通过岁考、科考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明年是会试之期,今秋各省要举行三年一次的乡试,刘綋却从老家江右跑来四川随军,这小子十有八九想冒籍参加国考。

四川文风不盛,开国至今只出了一个状元杨慎撑排面,刘綋家在江右,考在四川,等同换了个车少路宽的赛道,赢麻了。

其父为朝廷东荡西杀,升官不停、贬抑不止,如今以戴罪之身挂职四川总兵,五十多岁的人,想必也参透了武将的宿命。

儿子的功业和功名,应该是刘显不顾高龄,为曾省吾拼杀的动机,既然摸准脉象,配药开方也就有了依据,笑眯眯问道:

“子正,单凭文章的话,你有把握中举么?”

刘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情不自禁去抓挠脑门。

乡试好比鲤鱼跃龙门,迈过去就是士大夫,江右今年解额虽比往年多,也不过二百多人,可考生足有七八千,简直太难了。

他搓着握笔磨出老茧的右手,想到连日读书气闷,不过是想进山换换脑子,结果被父亲一顿胖揍,倔脾气上来,脱口说道:

“武举我有把握,文举不行,反正我还小,不行就再等三年。”

“笨不足羞,可羞是笨而无志,废物点心!”

刘显气呼呼骂了一句,唉声叹气道:

“让老二来这边应试,是因为开春凌云翼去了江右,当年他的小舅子临阵退缩,被我砍了,军法不是儿戏,老夫也是没办法,他肯定要报复。”

张昊没料到还有这档子事。

凌云翼巡抚江右,与楚宗一案有关,主要是为了预防楚宗乱子闹大,波及江右等地,此人其实是个能臣干吏,不过这并不妨碍寻隙报复刘显。

大明文贵武贱,刘显让二儿从儒,有成则可以在政治上助其兄长,进而转换家风,然而刘綋在历史中籍籍无名,刘綎身死萨尔浒,时也命也。

“老将军三思,冒籍终究是污点,拔苗助长对子正的将来有害无益,孩子还小嘛,稳扎稳打才是正途。”

“我听驸马的,老二确实是小了点,是我心急了。”

刘显花白的眉毛紧锁,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步蟾宫点燃,对方话语中透着一股子亲近,真也好、假也罢,他自然要表态。

朝廷重文轻武,以文制武,他效命沙场半辈子,险死还生,受尽打压,贬抑的罪名全是莫须有,估计自己死了也难得一谥。

大儿膂力绝伦,敏悟过人,天生吃武将这碗饭,可武官地位卑贱,到头来,难免走他的老路,若想改命,只能让二儿从文。

此战是向曾省吾讨价还价的良机,冒籍后果他考虑过,思来想去,舍不得错失机会,不过眼下又另当别论,抬眸警告二儿:

“明日就给我打点行李,回西山梅岭(江右老家)好生读书!”

“不急。”

张昊斜瞥低眉顺眼、诺诺称是的刘綋,笑道:

“咱们的首辅先生膝下儿子成群,年纪也比子正大多了,他都不急,也不知老将军你急个啥,这样吧,子正精通文学、持身谦谨,跟着我学习两年在说,将来和首辅家的公子们做同年也好。”

“驸马······,犬子、老夫何德何能······??”

天大的馅饼突然砸在脑袋上,刘显懵了,他甚至怀疑对方喝多说胡话,可对方突至,且来意不明,晚饭他没敢让人上酒啊?

张昊挥手驱赶小哥俩滚蛋。

“大人说话,你们就不要听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天上不会掉馅饼,刘綎觉得这驸马不安好心,起身踢一脚晕乎乎的弟弟,扣手躬身告退。

刘綋赶紧一揖到地,听他爹说道:

“今晚不用上山刺探,告诉袁见龙,再加两重暗哨!”

“得令!”

刘綎扣手应诺,跟着弟弟退下。

张昊抿口茶水,若有所思道:

“贵州那边的状况你怎么看?”

话语轻飘飘落入刘显耳中,犹如一声霹雳雷鸣。

两广战事、筑路浪潮、楚宗之乱、水西内斗等等,在他心头一闪而过,贵州要改土归流,首当其冲必是安、杨两家土酋。

原来对方为此而来,他嘬口浓烟,撇开杂念,重又恢复一马跑到头绝不拐弯的冷硬心肠。

他是穷苦出身,曾经一文不名,并不在乎被人利用,这至少说明他有价值,斟酌词句说:

“当年唐阁老荡涤江北倭寇后,认为淮扬、泰州、通州(南通)等地连年遭遇水灾,不敢再起波澜,让我留镇狼山,当地私盐泛滥,我上疏要求节制地方官,被人弹劾逾制,调去江浙听勘。

隆庆元年,巡抚谷中虚保荐,复官调任贵州,原来是广西源州狼人(俍人、壮族,抗倭英雄瓦氏夫人的狼兵即俍兵)首领侬念父子自行称王起兵,贵州安顺场告急,我在贵州待了大约两年。

咋说呢,当地有句俗谚,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名为一省,赋税还不如江南一大县,乃天下最贫苦之地,无非是地处滇南咽喉,才被朝廷当回事,遍设卫所控制交通干道。

贵州军屯我不说驸马也有数,早些年吃粮仰赖川滇湘三省接济,军士能守住驿道就不错了,打仗全依仗土兵,当地大小土司侵田夺矿、争疆抢职,无一日消停,地方官顾此失彼,捉襟肘见。

省城贵阳还算不错,乃是水西、水东宣慰与流官分治,以城中十字街为界,西属流官,东属宣慰,至于三司、府县所有军民讼牒,徭役审编,夫马派拨,盗贼追捕,都要和宣慰司协同施行。

水西、水东宣慰使必须在省城办公,是朝廷的意思,无非是把两大土酋置于流官的监视之中,宋氏这代土司尚还老实,安氏则设法规避控制,借故生事离开省城,长期居住水西,旷职废事。

贵州南北一线驿路之外,即所谓夷穴,总之四面皆诸苗,不窥吾路则窥吾城,官员们胆战心惊,其实大小土酋也怕,据说乌思藏变天的消息传来后,安国亨做贼心虚,一次省城也没有去过。

黔中大小土司中,水西安氏为第一,此地据黔之腹心,地广赋饶,故能控驭诸苗种,安氏视我黔省流官若眼中钉、肉中刺,苗疆大小动乱背后,都有安氏的影子,倘若改土归流,水西必反。

安氏土司主城在鹤池,辖地仓场数十处,仅阁鸦一处仓廒,便占地十余亩,粮草山积,牲畜富裕,水西额定秋赋仅三千石,依旧年年拖欠,欲取安氏,必取永宁奢氏、水东宋氏、播州杨氏。

北部永宁、东部水东、东南播州,这三家大土司犹如水西之屏障,若想让三家土酋献土献印,唯有兵临城下、谕以圣恩,然后督兵直入,才能对水西形成扼制之势,敦促安氏辖下土官归顺······”

张昊凝坐倾听,面色很是沉静。

所谓天下最穷苦之地,其实是贵州官员向朝廷叫苦卖惨的说法,过于夸张,比如大土司,都富得流油,再比如他的胡老师,起初去岭南做官,犹如赴死一般,离开时财色双丰收。

贵州山多坝少,水稻种植难以扩大,可如今有了新作物,玉米耐旱、番薯高产,而且不与五谷争地,普及推广的副作用也有,昔日无人问津的荒山瘠地,成了土酋们争抢的对象。

黔地不缺煤矿能源,水泥和砖瓦原料更是优势矿产,尤多良药,是后世四大中药材产区之一,油桐、茶叶、乌桕、漆树、核桃等经济林木丰富,同时具备开发畜牧业的良好条件。

可惜土司们类同山大王,一个二个专在险要处筑城修寨,设卡阻塞道路,贵州本就遍地崇山峻岭,又人为划分势力范围,经济发展自然上不去,区域和民族之间的鸿沟有增无减。

流官们对大一统心向往之,奈何维持基本行政运作的经费全仰外省协济,设府治、置官吏、修城池、建学校,钱打哪来?在正史中,朝廷连九边军饷都凑不齐,拿啥去改土归流?

刘显认定水西安氏会反是臆测,也是史实,安奢之乱绵延十年、动摇数省,硬是把大明榨成阳痿,根本原因在于,黔西北的安氏与其他土酋不同,是具有悠久历史滴奴隶制政权。

黔西北自古百蛮林立,大部分地区,曾分属乌撒与阿哲两个较大政权统治,好景不长,蒙元铁骑来了,一顿胖揍,将百蛮纳入行省体系,统称猡猡(猓猓、猓猡),设土官治理。

再后来大明杀到,乌撒不识趣,又挨了一顿胖揍,得到的待遇比较低,设乌撒卫,隶贵州都司,阿哲首领霭翠果断给跪,获赐安姓,世袭宣慰使,水西奴隶制政权愈发蒸蒸日上。

“贵州的茶叶生意如何?”

刘显候着添茶换水的郑益贤退下,吹了吹杯中绿莹莹的茶汤说:

“苗人嗜好吃油茶,俗称干劲汤、擂面茶,吃茶等同吃饭,归根结底是粮食不够吃,便把茶树连枝带叶用来打油茶哄肚子。

茶、蜜、牲口、烟草、辣椒、雄黄、丹砂都是畅销货,黑市奴隶盐铁占大头,十三行的肉酱贩过去后,外省盐贩少了许多。

市面上的贵州茶多是粗制滥造,想买好茶得去土司地盘,比如黎平洞茶、龙里苗坡茶、平远岩茶、思南高树茶,均为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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