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釜底抽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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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斜眼。
“为财路干仗很正常,可两家都姓彭,难道就不能坐下来谈?不会是先生在捣鬼吧?”
徐渭苦笑道:
“你高看我了,知府公座都没焐热,哪里顾得上搭理他们,这两家确实都姓彭,正儿八经的同宗同祖,自打保靖从永顺分离出来后,双方为了领地分割,世相仇杀。
保靖先于永顺归附朝廷,参与过太祖与陈友谅鄱阳湖大战,因此升至与永顺平级的宣慰使司,领二十八村寨,永顺敢怒不敢言,二司之间的关系就此变得愈发紧张。
保靖司踞三湘上游,左有永顺,右有四川酉阳冉宣慰,星罗于前者有桑植、容美、忠高、东平等宣抚司,棋布于后者有生熟诸苗,永乐九年,保靖内部为争位内乱。
已故宣慰之弟杀死侄子夺位,事发被朝廷处斩,此人后代割据水运要道两江口,永顺借机掺和,煽惑保靖一族内斗,各方纷纷上奏,互相攻讦,乞求朝廷发兵征剿。”
“后来呢?”
“朝廷调停几回,正德年间又大打出手,辰州官员勘察七十二条溪河界限,江右归保靖,江左属辰州,设大喇巡检司,流官主之,两江口彭家协理巡检事,长官司不复存在。”
张昊对此结果只有一个表情,翻白眼望天,快正午了,天气湿热,他一点食欲也无。
两江口事件涉及湘西最大两个土司,仇杀百年,而且各方跪求吾皇发兵来剿。
土司对朝廷来说,无疑是毒瘤,流官巴不得他们内斗,如此便有了介入的理由。
然而朝廷设个巡检司了事,甚至把江右地盘给了保靖宣慰司,可谓窝囊之极。
此举貌似怀柔仁慈,实是国力孱弱,出兵本是露脸之机,把腚露出来就不妙了。
衙前街道铺有砖石,来到十字口,清水大马路消失,西、北、南几条街道遍地泥泞,菜叶狗屎马粪便,足践蹄踏轮子碾,烂透了。
“我画张图你看,朝廷不出兵另有原因。”
徐渭掖袍摆、挽裤脚,拎着木屐去牌坊边的治安巡铺。
值班巡丁出屋腾位置,跟班刘綋从挎包里取出纸笔,徐渭坐桌边画了个简图,指点说:
“保靖土司位于永顺土司南,却与永顺北的容美土司联姻,对永顺构成南北夹击之势。
重庆酉阳土司位于保靖、永顺西部,为缓解容美和保靖的威胁,永顺主动与酉阳联姻。
永顺还与桑植土司联姻,制衡北边容美的威胁,另有许多小土司的地盘,我就不画了。
他们的地盘主要以生界腊尔山、九溪为中心,涵盖川湘黔三省,互结姻亲,防的是谁?”
张昊背倚门框道:
“看来苗疆长城不能再留了。”
徐渭重重颔首。
“饭要一口口吃,湘西永顺、保靖等土司被施州、九溪、岳州、辰州几大卫府合围,还有湖广行都司在侧,轻易不敢动弹。
关键是黔省,安奢杨不会坐以待毙,我怕不等都司军改土改成功,他们就要生事,广西、云南叛乱不断,还不是抗拒改土。”
“贵州不打紧,我担心的是广西。”
苦恼分身乏术的张昊叹口闷气。
徐渭等奉茶的护卫出去,问道:
“此话怎讲?”
张昊示意逗弄小狗的阿墨把条凳拉过来,坐下道:
“先生可曾听说过柞蚕?”
徐渭晃着折扇摇头。
“头回听说。”
张昊伸手抽出掖在阿墨后腰的弹弓。
“这就是柞树,北地叫槲叶树,贵州漫山遍野都是。”
徐渭摩挲着弹弓木柄,回忆片刻,山上、路旁确实都是此类植物,脸上不觉便露出震惊的神色,江南栽桑养蚕的利润他一清二楚,槲叶若能养蚕,那些改稻种桑的人岂不是傻子?
“民间把你当做财神供起来,你说柞树能养蚕,那就肯定能,可利诱很难稳住他们,土司都做不成了,要钱有何用?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换做是我也要闹腾。”
张昊喝口茶道:
“广西境内,陆路官马大道有两个交通网,分别以桂林和南宁为中心,此外水系网络也良好,不说别的航线,唐贞观十三年开辟的牂牁道,自贵州入广西。
再经添州右江至田州、南宁,顺流而下达西江,乃至珠江口,沟通黔滇两广四省,曾省吾说宋代黔滇马匹就是从这条水道入海,北上临安,有买马路之称。
藏滇桂边贸上锁,青甘和内地税网严苛,川黔滇势要拒绝与商联合作,眼见广西岑黄二酋海贸生意红火,自家货物却在库中落灰,抓心挠肝的滋味不好受······”
“难道两广总督殷正茂和他们······”
垂手站在旁边静听的刘綋脑袋里一团浆糊,觉得徐渭真是可恶,出言打断先生话语还罢,说出的话也是没头没脑,就像打哑谜一样,接着便听先生说道:
“一切皆有可能,何况殷正茂本就脸厚心黑、手脚不干净,我已去信敲打,庞尚鹏也在那边,此人做事谨慎,殷正茂不敢乱来。”
徐渭取了烟卷默默点上,一副沉思的模样。
张昊接着说道:
“海贸的事他们至少筹划了两年,定金也到手了,雨季涨水,各家货物陆续上路,腊月出海,铁甲船七天能到南洋,等他们尝到甜头、开了洋荤,相信先生的初步改革也已达成。
西洋是无底洞,丝绸供不应求,古人用蕉、竹、麻等植物纺织,也会采收野生柞蚕茧制成丝绵,北方一直有此物放养,南北纺织协会人才济济,引种柞蚕,教民养织的难度不大。
蚕蛹能做罐头,雄蛾是壮阳药,养蚕辛苦,收益却高,合作社借此契机深入生界,把种茧分发四乡,教导放蚕缫丝,土民有了钱,商人就会涌来,柞蚕养殖便能普及黔省和西南。
黔省没有余田,假以时日,却有遍地蚕坡,等各地缫丝、麻绢、纺织诸厂建起,千万年产值不是天方夜谭,土民靠它脱贫致富,官府以此编户齐民,柞蚕产业就是黔省定海神针。”
徐渭感慨万千道: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熟门熟路尔罢了,先生莫忘了,我打小就做生意。”
张昊端起凉茶抽干,起身道:
“得民心者得天下,土司终将化作历史的烟云。”
徐渭点燃所绘的草图笑道:
“这句话搁在从前,老夫嗤之以鼻,眼目下深以为然!”
张昊扭头问刘綋:
“青藤先生老么?”
刘綋忙摇头。
“不老。”
阿墨也跟着拍马屁:
“一点都不老!”
徐渭大笑出门,炙热明亮的日光让他眼睛发花,微微晕眩,有一种腾云欲飞、展翅翱翔的飘然之感。
二人在十字口分别,张昊走北街,往新城而去,刘綋终于逮着机会,急不可耐询问:
“先生,你们说的话我听得糊里糊涂,何为釜底抽薪,”
“科举得官之辈,大多只会子曰诗云,徐渭肚子里却有天文史地军事,否则能诗擅赋者多如狗,胡宗宪何必聘用一个狂狷货色。
邸报你每期不落下,若能深入了解诸省的自然地理、气候环境、种族分布、风土人情、经济赋税等情况,就会明白为师的用意。”
张昊边走边传道授业:
“广西一圈是海粤、滇黔、交趾、三湘,与中原五岭相隔,历代名义上归中原统治,实际大部分地区被豪强割据。
山地众多、河网密布、地形险要、烟瘴频发、耕地狭小、遍地卫所,开国至今,暴乱不断,这就是我大明的桂省。
民间有思播田杨,两广岑黄之谚,岑黄是两广大姓,并非一家一族,如今桂西南泗城岑氏、思明黄氏二土酋最巨。
土酋不一定是蛮夷,岑黄祖上是狄青南征侬智高的将领,留驻变成了土司,阿墨,你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是啥?”
“啊?”
抱着小狗一路东张西望的阿墨闻声停步,傻愣愣仰头看看师兄和师父,摸摸肚皮,又瞅瞅太阳,自打离开戎县,他再没饿过肚子,可饥饿的恐惧总是挥之不去,勾着头不好意思说:
“吃饭关紧。”
刘綋见先生望过来,毅然道:
“读书!”
张昊迈步笑道:
“阿墨说的对,解决不了吃喝拉撒睡,你读个屁的书,西南禁盐、关外禁锅,朝廷图啥?记住,操纵芸芸众生的就是这玩意。
时下桂西主要是僮族(壮族)、嗯,就是大名鼎鼎的狼人或獞人,桂东和桂中是狼猺(瑶族)汉混居,这两处是瑶乱频发地。
广西田地少,战乱主因自然是土地之争,你想一想,卫所军屯土地哪里来的,军屯制度早已濒临瓦解,田亩其实在势要手里。
势要是世袭的土司和武官,两者若是狗咬狗,就会发生所谓的土司叛乱,倘若两者联手兼并土地,就会发生所谓的瑶乱盗乱。
瑶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食盐被势要豪强垄断,两广税收、用兵、发饷、赏功,以及土司敛财,都盯上了百姓日常必须的盐。”
刘綋已经忘了最初因何询问先生,忍不住抬杠:
“难道平定大藤峡巨寇也是狗咬狗?”
“那要看你站在甚么视角下进行分析观察。”
大明立国至今,广西大藤峡地区爆发的大小瑶乱无数,最出名的一次,当属后世蠢坏鼓吹的千古完人——王阳明人生最后一战。
张昊拐去临街一家酒楼,要了个二楼单间,门口有水桶,取瓢舀水冲冲脚上的泥浆。
师徒三人赤脚呱唧呱唧上楼,张昊点了个开胃的酸汤鱼、哄肚子的丝娃娃、抗毒神药凉调折耳根,剩下的交给两个吃货任意点。
一个小伙计送来茶水,刘綋执壶倒上一小碗,扬汤使其变凉,把茶碗放在了地板上。
阿墨抱着狗崽子蹲下来,敲碗勾引它试毒,这是小娥交代的事儿,说是土司都想杀师父。
徒儿们孝心可嘉,张昊老怀大慰,自个倒了一杯,端起来嗅嗅碧绿的茶水,怕死不敢喝,瞅一眼美滋滋舔茶的小狗子,接着开讲。
“10岁以上男子都要入黄册,以便年满16能及时充役,桂省在籍人口与黔省一样,逃匿者众,导致国初多、现今少,在籍不过百万,其余或在山中、或归土司,计有百万。
桂中大藤峡是东西水路交通咽喉,也是广西最大的瑶民定居地,东边为农耕区浔江平原,西边为大瑶山,当地瑶民和贵州苗民一样,种类繁杂,大致分为平地瑶和过山瑶两类。
平地瑶生活习惯与咱类同,犹如熟苗,性格淳朴,常被胥吏所鱼肉,过山瑶犹如生苗,居住崇山峻岭之中,刀耕火种,经常迁徙,如今的大藤峡地区被人为封锁,像一个生界。
万山之中,瑶人盘踞,各有宗党,没啥豪族,内部很团结,所谓的瑶乱,就是他们拦截往来船只,勒索食盐等生活物资,官兵来了躲进山,这种状态,其实是西南社会的日常。
后来瑶民开始攻城劫掠,因为国家腐烂了,旗军逃匿不说,流官盘剥科索,豪强兼并土地,编户百姓便往山里逃,与瑶民杂居,支撑社会秩序的里甲制度崩溃,不乱才叫见鬼。
这就是流民潮,全国都一样,否则何必重编保甲,桂省瑶乱不断,与左右江的岑黄二氏密切相关,元朝通过岑黄二氏对两江地区羁縻,我朝依然,岑黄不是俩土司,而是很多。
两江以山地为主,只有少数河谷盆地宜耕作,地理环境恶劣,限制了岑黄两族的发展,为获取更大的生存空间,两江土司在国初竭力配合朝廷,可以说是鞍前马后,极其驯服。
所谓狼兵,就是岑黄治下之民、旗下之兵,在土司制度下,土官扩张的合法理由是征讨瑶贼,土司与流官勾结,不断向朝廷上报瑶乱,亟需征调狼兵协屯协守,是谓招狼防猺。
岑黄狼酋借朝廷之力,向桂中桂东移民屯田,挤压瑶民生存空间,利用关隘建巡检司剪断瑶民经济通道,进一步激化矛盾,瑶乱逐渐从谎言变成现实,在册良民税田大量流失。
等朝廷察觉不对,岑黄已尾大不掉,明目张胆掠地扩张,甚至公然叛乱,弘治18年,朝廷下旨,封田州土同知岑猛为胡建平海卫千户,调其离开,开玩笑,做土皇帝不香么?
此獠拒不赴任,贿赂阉宦九千岁刘瑾,做了田州土知府,正德13年,起兵血洗龙州,正德16年攻泗城州,嘉靖2年再攻泗城州、归德州等地,思州思恩的土官起兵响应。
土酋叛乱连年,地方财政拮据,应对无力,想出的对策是增加食盐销售,然而西江咽喉是瑶区大藤峡,于是两广总督陈金与瑶民协商,商船顺利过峡,会向瑶寨缴纳一些食盐。
瑶民欢喜答应,因为桂中和桂东有292个土司,大藤峡周边地区有17个土巡检司,不用瞪眼,事实就是如此,土司垄断私盐贸易,所以这个合约注定不会长久,瑶乱再起。
嘉靖六年,王阳明奉旨总督两广,叛酋投降,各地百姓听说叛乱平定,请求王阳明解决峡盗问题,其实屁民被禁锢于土地,唯求糊口而已,只有官商才会在乎水路咽喉大藤峡。
大藤峡之役没啥可说的,息兵之后的一系列举措才是重点,王阳明在当地安插了大量的钉子,既有以岑氏为代表的旧土司,也有因功提拔的新土官,还有大量倒戈投降的瑶酋。
当时朝廷急于叫停两江狼酋向桂中的大规模移民屯田,着手废除岑黄两族的军事控制权,否则不会有恁多土司公然叛乱,王阳明此战目的在于打破旧格局,重建大藤峡新秩序。
这一招依旧是以夷制夷,说难听是换条狗,是不是纳闷王阳明为何不改土归流,一劳永逸?因为大藤峡之役根本不在大藤峡,而在交趾,别忘了广西地理,沿江、沿海、沿边。
嘉靖元年,交趾莫氏篡权,国内大乱,沿边风声鹤唳,沿海有钱袋子盐场,还有雷州廉州的皇家珠池,朝廷禁海,疍户、海盗、岑黄、交趾,互相勾结串通,诸海卫压力山大。
即便岑黄无法无天,朝廷也不敢改土归流,一方面要借助狼酋应对交趾国变,另一方面瑶民还没有完全向化,只能留用狼酋狼兵,以维持足够的军事震慑,保证两广地方秩序。”
饭菜流水价送来,阿墨每样都让小狗先尝,取面饼卷上诸般菜丝酱料,递给师兄和先生。
张昊大吃丝娃娃,呜呜着说:
“嘉靖十七年,王阳明征剿大藤峡后十年后,当地诸酋为了争夺桂省最肥沃的农耕区浔江平原,战乱再起,朝廷为了加强对桂省土司的控制,震慑交趾逆贼,出动重兵征剿。
一连串的军事行动效果非常明显,交趾莫氏惧怕朝廷南征,纳款改称安南国为都统使司,上贡臣服,所以说,把这些战事放在省域、国家和天下去看,你才会发现它的真相。
对大藤峡区域来说,族类构成、分布及其关系的每次改变,都会引发战乱,一切是朝廷作恶,然而便捷水路和肥沃平原在那里摆着,谁不垂涎?没有朝廷,战乱依然会上演。
站在天下视角去看,大藤峡纳入朝廷管治,意义远超一隅之得失,影响直接波及两广和交趾,可惜的是,朝廷外强中干,以夷制夷遭到反噬,桂省土官奸雄日长,渐不可制。”
刘綋食不下咽。
“先生,难道你的法子也不行?”
张昊夹一筷头凉调折耳根送嘴里。
“广西第一次大开发是在宋朝,你要明确一点,为何侬智高振臂一呼,便能轻易席卷广西,但在转进内地时却举步维艰?
再看现如今的两广岑黄,他们和朝廷对峙的底气,绝不是家族庞大,也不是狼兵悍勇,而是那些不在黄册的流民和逃军。
两广是发配罪犯的穷荒,官方势力薄弱,内地不然,有吃喝有盼头,岂会跟着蛮夷造反,解决吃喝拉撒睡,是治国首务。”
刘綋恍如醍醐灌顶,欢喜大叫:
“釜底抽薪,原来如此!”
一边抱着野猪蹄髈大吃的阿墨恍若未闻,头都不待抬一下的,小狗抱着他腿摇尾仰望,唧唧咛咛表示不满。
张昊对大弟子笑着说:
“土地兼并、暴乱频发、赋役催逼、军民逃匿,各种矛盾合力,摧毁了国家基层里甲制度,张居正因此推行一条鞭法,重建依托里甲的赋役制度,加强对基层的管控。
不过一条鞭的最大问题是残民,小民手里没银子,缴纳夏秋两税前,要把收获卖给商人换银子,结果就是银贵谷贱,贫者更贫,富者愈富,所以要改币以及农业补贴。
仅此是远远不够,尤其蛮不出峒、汉不入境的苗疆,朝廷的任何政策都行不通,那就只能改土归流,生苗、熟苗、移民,西南三大群体中,生苗才是决定成败的力量。”
刘綋终于明白,先生为何要百般迁就那个刁蛮可恶的苗女了,嗦着红油山鸡红薯粉问:
“几时去雷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