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海路(2/2)
赵永明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是走一步看一步?”
“所有的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邓枫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你以为委员长不想走一步看三步?他比谁都想。但国力摆在那里,你让一个挑着担子的人跟开汽车的人赛跑,他再怎么三步,也跑不过人家。”
赵永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先去把咖啡喝了,凉了更苦。”
赵永明端着杯子走了。邓枫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船速不快,浪花从船舷两边翻涌出来,白花花的,像犁开的土。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听。听得多了,就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到了德国之后才真正明白。不是不说话,是不能说没用的话。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要有用。
午饭在餐厅吃的。餐厅很大,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银质的刀叉和玻璃酒杯。邓枫和赵永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海,蓝得发黑。赵永明不太会用刀叉,切牛排的时候盘子吱吱响,他脸红了,放慢动作,但还是切不好。邓枫没看他,低着头吃自己的。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用法语问要不要酒,邓枫摇了摇头,要了两杯水。
吃到一半,有人走过来。
“邓将军?”
邓枫抬起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站在桌边,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笑。
“在下陈伯韬,在巴黎做生意。刚才在甲板上看见您,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去年庐山军官训练团的报纸上,有您的照片。”
邓枫放下刀叉,擦了擦嘴。“陈先生好眼力。”
“哪里哪里。”陈伯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邓将军这次去欧洲,是公务吧?”
邓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民生贸易公司,陈伯韬。”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是公务。陈先生常年在巴黎?”
“十几年了。做点小生意,绸缎、茶叶、瓷器,什么都做。”陈伯韬笑了笑,“邓将军如果在巴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那边还算有些人脉。”
“多谢。”
陈伯韬又客套了几句,走了。赵永明看着他走远,压低声音问:“邓次长,这个人可靠吗?”
邓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但他在甲板上看见我,不打招呼说不过去。打了招呼,以后说不定有用。做生意的,在巴黎待了十几年,门路肯定有。至于可不可靠,那要看我们用不用的上。”
赵永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切牛排。这次切得比刚才好一些,盘子没响。
下午,邓枫在舱房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舷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看见赵永明趴在上铺看一本德语书,嘴里念念有词。
“赵连长。”
赵永明探出头来。“邓次长,您醒了?”
“嗯。什么书?”
“德语语法。我怕到了那边听不懂,临阵磨枪。”赵永明把书递下来,是一本旧书,封面都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很工整。
邓枫翻了翻,还给他。“口语跟书面语不一样。到了那边,多听多练,比看书强。”
“是。”
晚上,邓枫又去甲板上站了一会儿。风比白天大了,吹得衣服猎猎响。甲板上没人,只有他一个。船头有一盏灯,照出一小片亮光,光里能看到浪花翻涌,白的,黑的,白的,黑的,像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想起柏林。想起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想起路边的椴树,想起图书馆里那些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他在那里度过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在往前走,走得很快,走得很稳。回国之后才发现,走得多快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方向不对,走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僵,才转身回舱房。
赵永明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邓枫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躺下来。船身的晃动比白天明显了一些,大概是在加速。他闭着眼睛,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