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海上(2/2)
“好,好。”陈伯韬搓了搓手,“这船稳当,比我上次坐的那艘好多了。上次那艘,晃了一路,我三天没下床。”
邓枫笑了笑,没接话。陈伯韬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先进去。邓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发油的味道,很浓,跟餐厅里的咖啡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早饭是西式的,面包、黄油、果酱、咖啡。赵永明要了一碗粥,服务生说没有,他只好拿了两片面包,抹了点果酱,慢慢嚼。嚼了两口,停下来,看着窗外。邓枫喝着自己的咖啡,没催他。年轻人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吃到一半,陈伯韬端着盘子过来了。“邓将军,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邓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陈伯韬坐下来,把盘子里的东西摆好——煎蛋、培根、烤面包、一小碟果酱、一杯咖啡。摆得很整齐,刀叉放在盘子两边,餐巾铺在膝盖上。
“邓将军这次去德国,是跟军方谈事情吧?”
邓枫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是在寒暄。陈伯韬大概也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了,笑了笑,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在巴黎待久了,国内的新闻看得少,想多了解了解。”
“公务。”邓枫说,“具体的,不方便说。”
“那是那是。”陈伯韬连忙点头,“我就是随口一问,邓将军别见怪。”
他低下头吃自己的煎蛋,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邓枫喝着咖啡,看着他。这个人,昨天在甲板上“认出了”他,今天又“碰巧”在餐厅门口遇上,现在又“随便问问”他去德国的目的。是巧合,还是有意?在国民党待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太相信巧合了。
“陈先生,”他放下咖啡杯,“你在巴黎做哪些生意?”
“主要是绸缎和茶叶。”陈伯韬擦了擦嘴,“偶尔也做点别的。瓷器、刺绣、漆器,反正国内有什么,我就卖什么。法国人喜欢中国的东西,价钱好商量。”
“跟德国那边有生意往来吗?”
陈伯韬愣了一下。“德国?不太多。德国人买东西比法国人抠门,价钱压得低,没意思。”
邓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赵永明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等陈伯韬吃完走了,他才压低声音问:“邓次长,您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不知道。”邓枫端起咖啡杯,“但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没坏处。他问什么,你别说。”
赵永明点了点头。
下午,邓枫一个人在甲板上走了走。太阳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甲板上,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海还是那个海,蓝得发黑,看不到边。他走了两圈,在船尾的栏杆边停下来,看着那条白色的水痕。水痕在船尾扩散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海面上。后面的船跟上来,又划出一条新的水痕。一条接一条,永远不停。
他想起柏林。想起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想起路边的椴树,想起图书馆里那些高到天花板的书架。那时候他二十岁,一个人在国外,什么都不怕。觉得学了本事回去,就能救国。后来才知道,救国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一个人再有本事,扔进这个烂摊子里,也就是一颗石子,激不起多大的浪。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进海里,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甲板上的灯亮了,黄黄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舱房门口,推开门。
赵永明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那本德语书,口水把书页洇湿了一小块。邓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叫醒他,把床上的毯子扯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他坐在下铺,脱了鞋,躺下来。
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想起小时候在湘江边坐渡船,船夫摇橹,一晃一晃的。他趴在船舷上看水,被母亲一把拽回来。母亲说,“掉下去就喂鱼了。”他不怕,还想伸手去摸水。母亲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下午的光。
那道光,他记了很多年。在柏林的时候想过,在黄埔的时候想过,在徐州城头的时候也想过。有时候想得多了,就觉得母亲还在,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他睁开眼睛,看着舱房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轻轻地说:“妈,我在海上。”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海,没有船,只有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路两边是椴树,开满了白花,香气很浓。他走在那条路上,走得很慢,很轻。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有光。他走过去,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那道光很亮,很暖,像母亲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光还亮着。他继续走,走回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走回那些开满白花的椴树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