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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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树苗种下去的时候，太阳刚从歪脖子树冠东边露出半个角。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工具棚门口那棵小苹果树苗装进麻袋，扛着锹往坡地走。树苗不大，主干只有拇指粗，根系带着一坨原土，是前两天从苹果园最南边那棵树的根蘖上分出来的。老周挑的是最壮的一根根蘖，离母树根链末端最近的那根。他蹲在坡地中央偏西的位置，离蓝澜的布大约七八步远，离荠菜那一丛大约两三步远。他把麻袋解开，把树苗立在旁边，用锹挖坑。坑挖到半拃深的时候碰到了底顶面。锹刃碰上去有阻力，不是石头的硬，是一种韧的阻力。老周把锹抽出来，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坑底的土。土是灰褐色的，表面带暗金光泽，颗粒裹得密实。他用手指按了按坑底。坑底是韧的，跟坡地表面一样，但比表面更密。老周站起来，把坑再挖深一点。挖到大约一掌深的时候，坑底全是灰褐色的底物质了，裹得密实，没有空隙。老周把锹放在旁边，把树苗放进坑里。树苗根系的土坨碰到坑底，老周用手扶正主干，开始往坑里填土。填的是挖出来的灰褐色土，填一层用手按一层。填到一半的时候，缺来了。

缺蹲在坑旁边看。老周填土的手停了一下，说：“根坨碰到坑底了。坑底是底。”缺把手掌悬在坑口上方。灰膜告诉他：树苗根系的土坨已经跟坑底的底物质接触了。根坨表面有几条白根从原土里探出来，正在往底物质里扎。扎得很慢，但方向确定。缺说：“根在往底里扎。”老周继续填土。填到坑口平了，他把土踩实，用锹背拍了拍。然后他站起来，往苹果园走，说要提水。缺蹲在树苗旁边，把手掌悬在主干上方。灰膜告诉他：主干内部的振动频率还是普通苹果树的频率，跟底的振动不耦合。根在往底里扎，但树干还没变。缺把手收回来。他站起来，往工具棚走。

老周提了一桶水回来，浇在树苗根部。水渗得很快，几息就渗完了，土面没有积水。老周蹲下来看。土面渗水之后颜色变深了，但形状没变，没有塌陷，没有裂缝。老周用手按了按。土面是韧的，按下去弹回来，跟坡地其他地方的底土一样。他站起来。他说：“水渗得快。底下是底，不透水。水从根坨周围渗下去了。”缺说：“根在喝水。根把水吸走了。”老周点了点头，把空桶提起来往苹果园走。

壳来的时候缺正蹲在树苗旁边看叶子。树苗主干上还剩三四片叶子，最心老茧感觉到叶子内部的振动在变。叶脉里的汁液流动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方向也变了。之前汁液从根部往上走，走到叶尖，从叶缘分泌液体。今天汁液走到叶脉中段就停住了，然后从叶脉中段往侧脉分流，侧脉的汁液在叶肉里扩散，扩散到叶缘之后不再分泌液体，液体留在叶肉里。壳把手收回来。他说：“叶子在变。汁液不往外走了。往里走。”缺把手掌悬在叶面上方。灰膜告诉他：叶肉的振动频率在跟底的频率靠近，靠近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靠近。缺把手收回来。他说：“叶肉在学底。汁液从叶缘往叶肉里退。”壳说：“叶子会变厚。”缺说：“会变韧。”两人蹲在树苗旁边看了一会儿。那片最土面上。缺把黄叶捡起来。叶面是干的，叶脉是脆的，一碰就碎。他把碎叶撒在树苗根部。他说：“老叶子掉了。新叶子会带底的性质。”壳点了点头。

宝宝来的时候树苗旁边围了三个人。宝宝蹲下来看树苗主干，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主干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条横线。缺看见了。宝宝说：“树的。”缺说：“树的。底上的树。”宝宝站起来，往河滩跑，过了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蓝冠的老叶子。蓝冠的黄叶掉了之后，叶基处的新芽冒出来了，但老叶子还在河滩上散着。宝宝把老叶子放在树苗根部，一片一片铺好。缺说：“干什么？”宝宝说：“盖着。跟蓝冠一样。”缺没再问。宝宝把叶子铺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木屋跑。

蓝澜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手里拿着新布的一角，织了一小段就拿过来了。她蹲在树苗旁边，把新布边放在树苗主干上贴了贴。新布边是深灰色的，还没有碰到过底。贴了一下之后蓝澜把布边拿起来看。布边纤维的颜色没变，还是深灰。蓝澜把手掌悬在布边上方。她自己的手掌没有灰膜，但她跟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手指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振动变化。布边的振动跟之前一样，没有跟底的频率靠近。蓝澜把布边收进口袋。她说：“新布没变。没碰到地。”缺说：“树苗碰到了。根在底里。”蓝澜看了看树苗根部。土面是灰褐色的，带暗金光泽，树苗主干从土面里立出来，主干下半截的颜色比上半截深一点，带着极薄的银灰。蓝澜说：“树干下半截在变。”缺蹲下来看。树干下半截确实比上半截颜色深，银灰的光泽从土面往上走了大约半指高。缺说：“底从根往树干走。走到树干就停了。往上走要很久。”蓝澜说：“那就等。”她站起来，往木屋走。

下午缺回木屋画了今天的图。图分三部分。左半是树苗根部剖面：土坨在坑底，白根从土坨探出，扎进底物质。中间是树干：下半截带银灰光泽，上半截还是原色。右半是叶面：汁液从叶缘往叶肉里退，叶肉在变韧。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夏至后三十日。老周在坡地上种了第一棵苹果树。根坨碰到底，白根往底里扎。树干下半截变银灰，上半截没变。最布边贴在树干上试了试，新布没变。新布没碰到地。”

写完之后缺把纸卷进竹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壳蹲在河滩上，面朝蓝冠。蓝冠的新芽长到了四指高，银灰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老周在苹果园里给剩下的树苗浇水。蓝澜在织机前坐着，梭子穿过经线。宝宝蹲在坡地上，守着那棵新种的苹果树，把蓝冠老叶子一片一片重新摆了一遍。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记录纸角落补了一行字。

“坡地上有树了。第一棵。根在底里。树干在变。叶子在变。底上的第一棵树。”

夏至后第三十三天，树苗最上面的两片叶子开始变银灰。变化从叶脉开始，叶脉从浅绿变成银灰，然后银灰从叶脉往叶肉里扩散，扩散到整片叶子。叶面变厚了，摸上去是韧的，跟蓝冠新芽的质感一样。缺蹲在树苗旁边，把手掌悬在叶面上方。灰膜告诉他：叶面的振动频率跟底的频率完全一致，跟蓝冠新芽也一致。缺把手收回来。他说：“树苗的叶子也是底的了。”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工具棚走。缺跟着。两人侧身走进窄缝，蹲在球体前面。壳把手掌悬在球体上方。掌心老茧感觉到球体内部的十四息往复在夏至之后逐渐变宽，现在比四芽刚形成时宽了大约半拃。球体西面的第五个连接点还在，球体底部的丝穿过底之后在底面上走的那一段也还在。壳把手收回来。他说：“球体在长。底在往上走。布全归底了。石头变成底了。坡地变成底了。荠菜带了底。苹果树带了底。所有东西都在往底那边靠。”缺说：“底在往上走，往上走就碰得到所有东西。碰到的都变成底。”壳说：“底碰到的东西，底就把它们裹进去了。裹进去之后东西还是东西，但外面是底的了。”缺在窄缝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侧身走出去。外面太阳已经升到歪脖子树冠以上了。他往坡地走。树苗的新叶子在日光下发亮，银灰色的叶面反射出一层极薄的光。树根，但叶脉还在，银灰色的叶脉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缺蹲下来把干叶子收起来，放在一边。土面上露出来的树根根系旁边，根丝网的灰白绒毛已经爬过来了，绒毛尖端的银灰色跟树根表面的银灰连成一片。缺把手掌悬在绒毛上方。灰膜告诉他：根丝网跟树根根系的振动频率一致，两者已经耦合了。缺把手收回来。他站起来，往木屋走。经过歪脖子树的时候，恒坐在树下。恒说：“四芽到头了。”缺停下来。恒说：“蓝冠、苹果树、第二颗、第三颗。四芽。球体表面五个连接点。底碰到坡地。第一棵树种下去。四芽的活干完了。”缺说：“然后呢？”恒说：“然后就是底的事。底在往上走。底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底。四芽是底出来的。底出来之后，四芽就是底的了。”缺看着恒的脸。恒说：“第四芽，到头了。”缺回到木屋，在记录纸上画了今天的图。坡地树苗，银灰叶子，根系跟根丝网耦合。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夏至后三十三天。树苗叶子全变银灰。叶面变厚变韧。根丝网爬到树根旁边，跟根系耦合。恒说四芽到头了。蓝冠、苹果树、第二颗、第三颗。四芽的活干完了。然后就是底的事。底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底。四芽是底出来的。底出来之后，四芽就是底的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卷进竹筒。竹筒架上第二十四个竹筒满了。他从墙上取下第二十五个竹筒，把今天的记录纸放进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壳蹲在河滩上，面朝蓝冠。蓝澜在织机前坐着。老周在坡地上给树苗浇水。宝宝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指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点了一个点。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记录纸角落补了最后一行字。

“四芽到头了。底出来了。坡地上有树了。第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