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路口开锅(2/2)
认得热火朝天。
“这袋归阿吉村。”
“这袋底下有两道黑线,是北河边那户的。”
“这袋记着‘欠春税’,放屁,春税早交过了。”
“哎,这袋别乱动,里头掺了沙!”
“还真掺了!”
“他娘的,连抢来的粮都敢掺沙!”
孙策听得火直冒。
“缺德都缺出花了。”
玛娅低着头飞快记。
“掺沙这袋单记。”
“认出来的,先记原主,再看损耗。”
孙策看了她一眼。
“你这脑子真没白长。”
玛娅没抬头。
“少废话。”
“你刚刚答应加桌子的。”
“我现在还差两张。”
孙策噎了一下。
“加。”
“再加。”
“把仓里那两块破门板拆出来,给你搭。”
玛娅这才嗯了一声。
一副算你还有点良心的样子。
孙策看得牙痒痒。
这帮写字的,真是越来越不把他当将军了。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
因为眼前这摊子,看着是真舒坦。
以前抢粮,抢完就得跑。
现在不一样。
现在粮在这儿。
人也在这儿。
账也在这儿。
连路都自己长过来了。
他正想着,刚才那队副已经捧着空碗,被人押了过来。
嘴边还挂着粥渍。
看着有点狼狈。
也有点老实了。
孙策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
“哈桑。”
“哪儿的人?”
“北路驿口边,沙柳村。”
“巡缉队几个人?”
“……原本三十多。”
“现在呢?”
“跑了一半。”
“剩下的要么守卡,要么守桥,要么就……就散了。”
“谁让你来问罪的?”
哈桑迟疑了一下。
孙策指了指旁边那锅。
“想清楚再说。”
哈桑咽了口唾沫。
“是东石桥后面,白墙驿站那边的副管事。”
“他说先来看看。”
“若你们只是聚点逃丁,就吓散。”
“若真把东河仓接住了,就回去报,再请上头派人。”
孙策挑眉。
“请上头?”
“上头是谁?”
“有两个说法。”
“一个说是北路总税官的人。”
“一个说是石佛渡口那边还有个更大的仓管,正在收拢人手。”
孙策蹲下来,用木棍在土图上点了点。
“白墙驿站。”
“石佛渡口。”
“副管事。”
“总税官的人。”
他点一下,旁边那三个来投的桥卡差役就跟着补一句。
“白墙驿站有棚子,也有旧井。”
“石佛渡口船多,但这几天河夫跑了不少。”
“那边要是真想堵人,最先堵的就是过路和渡口。”
孙策点点头。
心里更稳了。
果然。
路不是白送来的。
这东西一旦松了口子,后头就全得跟着抖。
他想了想,又问哈桑。
“你过来这一路,看见多少人往南走?”
哈桑苦笑。
“数不过来。”
“有整家的。”
“有背孩子的。”
“有拖板车的。”
“还有几个是以前给桥头收路钱的,连牌子都没摘,就跑了。”
这话一出,旁边顿时笑了。
王二麻子笑得最响。
“他娘的。”
“这是连差事都不干了。”
哈桑闷声道。
“差事也得有命干。”
“现在北边都知道,果阿这条线有锅,有牌,有地方睡。”
“再堵,也堵不住了。”
这话说得实在。
连骂都不好骂。
孙策看着他,忽然问。
“你手上有血债没有?”
哈桑一僵。
“我……我抓过人。”
“打过人没有?”
“打过。”
“打死过没有?”
哈桑沉默了。
娜依在旁边眼睛一下就立起来了。
“说!”
哈桑被她吼得一哆嗦。
“没有。”
“真没有。”
“我就是跟着拿人,拿完就送。”
“要打也是上头打。”
“真死了谁,我不敢说我一点不沾,可我没亲手打死过。”
孙策盯着他看了几息。
“记下来。”
玛娅刷刷记。
“哈桑,巡缉队副,抓过人,打过人,暂未认出命案,待苦主认脸。”
哈桑脸都绿了。
“还要认脸?”
孙策乐了。
“你以为呢?”
“老子这儿又不是澡堂子,洗洗就干净了?”
“先记着。”
“没事就用。”
“有事就算账。”
“明不明白?”
哈桑老老实实点头。
“明白。”
孙策嗯了一声。
“明白就好。”
“从现在起,你先去认路。”
“把白墙驿站到石佛渡口这段,给我一处一处说清楚。”
“说得好,再给你一碗。”
哈桑抬头看了眼锅,眼神都亮了。
这一下,王二麻子是真服气了。
他凑到孙策旁边,小声嘀咕。
“将军。”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拿饭喂人这招这么好使。”
孙策一脸理所当然。
“废话。”
“人活着图什么?”
“图一口热的。”
“图一个不挨抽。”
“你给了这两样,剩下的他自己就会算。”
王二麻子愣了愣。
“这话……怎么有点像周将军说的?”
孙策脸一黑。
“滚。”
“老子自己悟的。”
可说完这句,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妈的。
还真有点像。
被那帮写字的带坏了。
正说着,娜依那边也忙出成果了。
她真找了两个嗓门大的妇人,又找了个会写字的小年轻,围着块木板忙活半天,硬是给“妇工宣传头”那块牌子刷好了。
字歪歪扭扭。
可大。
隔老远都看得见。
她把牌子往胸前一挂,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腰板也直了。
嗓门也更冲了。
还真有那么点带队的意思。
她抱着孩子跑过来。
“孙将军。”
“我这边人齐了。”
“啥时候走?”
孙策看了眼天。
“先别急。”
“你们走之前,一人发个水囊,再带两竹筒糖水。”
“顺手带点告示。”
“到了桥口、村口、破庙、树底下,逮着人就喊。”
“喊什么还用我教?”
娜依脖子一扬。
“不用。”
“我张嘴比你响。”
孙策哈哈大笑。
“这倒是。”
“去吧。”
“别跟人硬拧。”
“先喊,先给看牌,先给人闻闻锅味。”
“真遇上拦路的,回头来报。”
娜依点头。
“明白。”
“锅味先行,脸后打。”
王二麻子听得一愣。
“这又是什么鬼话?”
孙策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人家这叫会总结。”
“你学着点。”
娜依带着人走的时候,真挺像那么回事。
一块大牌子挂前头。
后面跟着两个妇人,一个拿喇叭,一个扛告示。
还有个小年轻抱着刷子和浆糊。
最离谱的是,她怀里还抱着孩子。
孩子一边嘬手指头,一边跟着她晃。
孙策看得直乐。
“这阵仗。”
“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出去唱戏。”
玛娅头也不抬。
“唱得好也行。”
“能把人唱来就不亏。”
孙策点头。
“也是。”
说归说。
可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唱戏。
这是真在接路。
以前路是谁的?
是税官的。
是差役的。
是拿棍子站路口那些人的。
谁过,谁掏钱。
谁跑,谁挨打。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路口旁边有锅。
有棚。
有认账的桌子。
有能给人记名字的手。
这玩意儿一摆开,路的味就变了。
不是吓人的味了。
是活路的味。
想到这儿,孙策忍不住咂摸了一下。
“路归能走的人。”
“这话说得真他娘顺嘴。”
他刚自夸完。
南边又是一阵马蹄声。
这回来的不是周瑜的信。
是果阿那边送来的后勤队。
拉来两车空白木牌,两桶墨,还有几捆粗麻绳,外加十几口新的大锅。
带队的小吏下马第一句话就很实在。
“周将军说了。”
“您既然把路接成这样,那锅就别省。”
“熬。”
“往死里熬。”
孙策一听就乐疯了。
“好!”
“公瑾这回总算说了句像人话的!”
那小吏又补了一句。
“还有。”
“周将军说,牌子也别省。”
“以后但凡会点什么的,都先记下来。”
“哪怕会给牲口治拉稀,都有用。”
孙策一拍腿。
“听见没!”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玛娅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家信上写得比你早。”
孙策:“……”
他咳了一声。
“别拆台。”
“忙你的去。”
于是锅真就更多了。
空地上又添了三口。
一口熬粥。
一口烧热水。
还有一口,居然真开始炖菜叶子和豆。
味道一起来。
东河仓门口那股子死闷气,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乱糟糟的活气。
有人在认亲。
有人在认袋子。
有人在认脸。
还有人在认路。
甚至有两个老河夫蹲在地上,争石佛渡口左岸那条小道到底能不能过驴车,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差点撸袖子。
孙策看烦了,直接过去一脚把中间的树枝踢开。
“别吵。”
“明天你俩一起去。”
“让驴走一遍。”
“过得去算你的。”
“过不去算他的。”
两个老河夫当场不吵了。
还都觉得这主意挺公道。
王二麻子在旁边都看傻了。
“还能这么判?”
孙策翻白眼。
“不然呢?”
“难道让他们在这儿吵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