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路牌都投了(2/2)
“骂不走再动手。”
王二麻子在边上看得手痒。
“将军。”
“那现在要不要补两脚?”
孙策摆手。
“不急。”
“再让他们听会儿课。”
果然。
那领头的胡子兵刚想再撑一句。
一个白头老太太已经冲上去,拽着他木棍就开始骂。
“你还来!”
“你上回拖我孙子的时候,就是这根棍子!”
胡子兵吓得连退三步。
脚下一绊。
差点坐地上。
孙策这才慢悠悠跳下粮袋。
走过去。
一把按住那老太太的肩。
“老人家,先消消气。”
“人还没认完账呢。”
说完,他盯着胡子兵。
“你叫什么?”
那人喉头滚了一下。
“阿……阿明。”
孙策点点头。
“阿明。”
“你今天来,是来问罪,还是来讨饭?”
阿明脸一阵红一阵白。
肚子又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全场又笑。
笑得他想找个坑钻进去。
孙策都替他难受。
“行了。”
“别装了。”
“把棍子放下。”
“饿成这样还替人守路。”
“你图什么?”
阿明死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木棍放地上了。
后头那十几个也跟着稀里哗啦放了一片。
王二麻子一挥手。
兵丁上去把破矛短棍全收了。
娜依还嫌不过瘾,抱着喇叭冲他们喊。
“排队!”
“想喝粥的排左边!”
“想认账的排右边!”
“再敢乱插队,先去看热水锅!”
那十几个德里兵脸皮抽了抽。
可还是乖乖站过去了。
第一碗粥送到阿明手里的时候。
他起初还想撑个面子。
结果热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第一口。
整个人眼神都变了。
像魂先回来了。
第二口下去,肩膀都塌了。
第三口还没咽完,他自己先开口了。
“白墙驿站副管事让我们来看看虚实。”
“说你们这边撑不了两天。”
“还说锅一停,人就散。”
孙策嗤了一声。
“他倒挺懂锅。”
阿明捧着碗,不敢停。
像慢一慢就没下一口了。
“北边现在乱了。”
“村里收不上税。”
“桥卡守不住人。”
“巡缉队跑了一半。”
“剩下的,有的守卡,有的装病,有的半夜把牌子一扔就溜了。”
孙策蹲下来,盯着他。
“白墙驿站几口锅?”
阿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两口。”
“还是掺沙子熬的。”
周围人一听,顿时嘘声一片。
王二麻子更是一脸嫌弃。
“真他娘缺德。”
“掺沙子也算粥?”
阿明干巴巴点头。
“算。”
“上头说,喝下去能顶饿。”
孙策笑了。
笑得挺冷。
“那是顶坟。”
“不是顶饿。”
他用木棍在地上点了点白墙驿站的位置。
“再说。”
“从白墙到石佛渡口,几条能走人的道。”
阿明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粥。
非常识趣。
“我说完,能有第二碗吗?”
孙策乐了。
“有。”
“你说得明白。”
“第三碗都行。”
于是阿明开始一边吸溜一边说。
哪条路白天能走。
哪条路夜里能摸。
哪条小道税官不知道。
哪片芦苇地藏过逃丁。
哪个破祠堂底下有地窖。
说到后头,旁边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也忍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插嘴。
“那口井边晚上有人蹲。”
“别从晒谷场过,狗太多。”
“石佛渡口北边有两条船,一条漏水,一条能撑。”
“白墙驿站后头那堵墙早裂了,从那翻进去最快。”
孙策越听越乐。
“好家伙。”
“你们这帮人,看着像兵。”
“说起路来比贼都熟。”
阿明捧着空碗,小声嘟囔。
“本来干的也跟贼差不多。”
这一句,不大。
可孙策听见了。
周围不少人也听见了。
没人笑。
倒是有些人脸上的火气,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恨。
又像松了口气。
原来这些拿棍子的。
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也有饿肚子的。
也有怕死的。
也有一碗粥下去就软了骨头的。
说到底。
旧路烂了。
站在路上的,谁都跟着一块烂。
孙策起身,拍了拍手。
“行。”
“今天不打白墙。”
“先让白墙的人自己饿慌。”
“锅继续开。”
“牌继续发。”
“话继续喊。”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木牌硬,还是咱们这口锅香。”
娜依一听这话,立马精神了。
她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回头招呼妇工宣传队。
“都跟我来!”
“先去桥口!”
“再去村口!”
“再去白墙外头转一圈!”
“锅味先行!”
“牌子跟上!”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抄起刷子和浆糊桶就跑。
另一个把告示卷往腋下一夹。
还有个瘦小子扛着喇叭筒,跑得比兔子还快。
孙策看得直笑。
“这口号谁教她的?”
王二麻子咧嘴。
“昨天你说的。”
“她自己又添了句。”
孙策想了想。
“添得好。”
“接地气。”
正说着。
南边又有车来了。
两辆。
一车空白木牌。
一车锅。
后头还跟着两桶墨,几捆粗麻绳,外加几个被锅沿压得满头汗的后勤兵。
领头那个跳下车就喊。
“周将军传话!”
“锅别省!”
“牌子别省!”
“但凡会点什么的都先记!”
“连给牲口治拉稀的都有用!”
孙策听完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
“英雄所见略同。”
他一挥手。
“卸锅!”
“再添三口!”
“一口熬粥!”
“一口烧热水!”
“一口炖菜叶子!”
“还有——”
他顿了顿,瞅见旁边一堆新来的半大小子正眼巴巴看着锅。
“再给我弄口小锅。”
“谁家孩子哭得最凶,先给他煮点软的。”
玛娅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低头又记了一笔。
“幼童锅一口。”
孙策没看见她眼神。
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会装没看见。
这人刀子嘴惯了。
心软的时候,最怕别人知道。
新锅一架起来。
东河仓门口的热气一下更足了。
锅响。
人声。
木牌敲桌子的声音。
还有远处喇叭筒传回来的喊话声。
整个路口,乱糟糟的。
可这乱不是前些日子那种死人前的乱。
是活人往一处拱出来的乱。
乱得有劲。
乱得像地里返青。
孙策叉着腰站在路边。
看着人一拨一拨从北边下来。
有扛包袱的。
有背老人的。
有推独轮车的。
还有人背着半扇门。
说是家里最后一块能当床的木板。
更离谱的是。
临近中午的时候。
居然又来一队人。
这回不扛路牌了。
改扛栏杆。
是桥上的。
孙策都看愣了。
“你们这又是干什么?”
领头那汉子抹了把汗。
“将军。”
“东石桥卡棚我们拆了。”
“牌子昨天叫人扛走了。”
“剩下这截栏杆我寻思也别浪费。”
“烧锅也行。”
孙策足足看了他三息。
然后猛地一拍手。
“妙啊!”
“这才叫拆旧路,开新锅!”
周围人一听,全乐了。
笑声像一阵风,从东河仓门口一直卷到土路那头。
路口真开锅了。
锅里熬的是粥。
锅外熬的是路。
孙策笑完,抬头看向更北边。
白墙驿站那方向,天光里还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土。
不知道是风吹的。
还是又有人往这边赶。
他眯了眯眼。
心里一点都不急。
因为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有些路,不用抢。
有些关,不用砸。
只要锅开着。
牌发着。
让人看见,活路是真有的。
那旧路自己就会先松。
先裂。
最后连路牌都给你扛来。
他吐了口气,忽然咧嘴一笑。
“王二麻子。”
“在。”
“今天下午,把会拆牌的、会认路的、会撑船的,还有刚喝完第二碗就开始招供的,都给我挑出来。”
王二麻子一愣。
“干嘛?”
孙策抬手,指了指北边。
“咱们不急着打白墙。”
“先去白墙门口。”
“再开一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