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进城的收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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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那个清早,郭春海和赵桂兰坐上了老孙头那辆开往县城的早班客车。客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车身漆成蓝白色,车窗上方的行李架上绑满了各色麻袋和布包。郭春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那只他专门腾出来的背篓,背篓里装着的就是这次进城要卖的山货。赵桂兰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上衣,头发仔细地梳过,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着的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客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往县城的方向开,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秆子立在秋日的阳光下,麻雀成群地落在上面啄着残存的苞米粒。
郭春海带来的山货有好几样——一捆晒干了的黄芪,根条粗直,是入秋以后从林场边上的野地里挖的;一小袋野生五味子,红褐色的果实干透了,在手心里摇一摇能听到细碎的籽粒碰撞声;还有十几根品相上乘的野山参,没有那棵压箱底的老参,都是今年夏天在古林里挖到的中等个头,但每一条都完整,根须未断,芦头清晰。赵桂兰的包袱里装的是四张硝好的皮子——两张狐狸皮、一张猞猁皮和一张紫貂皮,每一张都卷得整整齐齐的,皮板朝外,毛面向里,用油布包了好几层防止受潮。两个人坐在摇晃的客车里,一路都没有多说话,郭春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赵桂兰不时低头检查一下自己怀里的包袱有没有被颠松了。
县城到了之后,郭春海先是带着赵桂兰去了药材批发市场。那市场在县城老街区的一条横街上,一排排的店面门脸都不大,门口挂着大大小小的木牌和布幌子,写着各式各样的字号和经营品类。郭春海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挂着长白山药材行牌子的铺面,铺子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胖子,姓于,跟郭春海合作了好几年了,看到郭春海进来,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招呼了一声:老郭,今年来得早啊。郭春海把背篓放在柜台上,解开上面的布袋口,把那捆黄芪、一袋五味子和十几根山参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于老板面前。于老板先拿起那捆黄芪掰了一根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点了点头,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一根野山参,先凑近了看芦头的节疤,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参体表面的横纹,拿到窗前的亮光下对着光看了看参皮的光泽和透明度,看完了放下,又拿起另一根,一根一根地看过去,看得极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一株一株地给它们估价。
看完了全部的山参,于老板放下最后一根,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下,然后对郭春海说:老郭,今年的货比去年强。去年那批参普遍偏嫩,根须也有断的。今年这些品相整齐,芦头饱满,圆芦和枣核艼都发育得好。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三根个头最大、芦头节疤最密的山参,这三棵算上品,我按每棵二百四给你。其余那十几棵,品相中上等的我按一百六到一百八不等收,参龄不足或者艼子发育不饱满的按一百二走。黄芪和五味子我按老规矩收,黄芪一块二一斤,五味子一块五一斤。郭春海听了之后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赵桂兰。赵桂兰站在柜台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于老板报价,这时候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开口了:于老板,我家老参的芦头你都看过了,你觉得值不值你报的价?于老板愣了一下,看了赵桂兰一眼,又看了看郭春海,然后笑了:这位是弟妹吧?你这话问得好。实话说,那三棵上品的,我转手卖到省城去,至少能翻一番。但我这边也有店面开支和运输成本,二百四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的价了。赵桂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对郭春海点了点头。郭春海把山参重新收好,于老板从抽屉里数了钱出来,厚厚一叠票子,递给郭春海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老郭,你要是明年还能挖到这种品相的参,提前给我打个招呼,价钱好商量。
出了药材批发市场,赵桂兰拉着郭春海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专门卖包装材料的店,店面不大,但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盒、绒布、绸带和标签。赵桂兰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摞巴掌大的红绒布盒子、几卷金色的细绸带和一叠印着长白山老山参字样的纸质标签。郭春海看着她在柜台前面跟店主讨价还价,把那一摞红绒布盒子的价钱从一块五一个讲到了一块钱一个,又拿了几张空白标签纸,说回去自己写。从店里出来之后,赵桂兰在一个僻静的巷子口站住了,把那十几棵山参从背篓里取出来,一棵一棵地装进了红绒布盒子里,每装一棵就用细绸带在盒子外面扎一道十字结,再把那张印着字的标签贴在盒盖正面。十几棵山参装完之后,原本散落在背篓里、看起来像一堆土根药材的东西,瞬间变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带着喜庆红色包装的礼盒,摆在巷子口墙根底下的石台上,看起来身价陡增。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没有吃饭,直接去了县城的药材批发市场南区。那边比老街区那边的药材行规模大得多,一排排的摊位和店面连成片,南来北往的采购商推着板车在各家店面之间穿梭。赵桂兰抱着那堆装好盒的山参,在郭春海的指引下走到了南区的一排门脸前面,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大货车,货厢里已经装了大半厢的药材箱子。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赵桂兰走过去,把手里那排红绒布盒子往他面前的地上一放,蹲下来把最上面一只盒子的盖子打开,露出里面包着红绸布的山参。她抽出那棵山参来,托在掌心里递到那中年人面前:老板,您看看这参的成色。长白山野山参,四十年以上的根龄,芦头圆芦饱满,枣核艼发育完整,皮色黄白通透。我这个包装您也看到了,送礼体面,拿去省城市场绝对好出手。
那个穿夹克的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烟头掐灭了,接过那棵山参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过那只红绒布盒子看了看包装的质感和标签上的字,然后抬头看了赵桂兰一眼,又看了她身旁站着的郭春海一眼:这参是你家的?赵桂兰点了点头:都是自家山上的货,今年夏天刚从老林子里挖出来的。除了这几棵,家里还有一棵压箱底的,芦头将近五十节,根形完整得像个人形。那棵我留着不卖,但你要是诚心要这批货,我保证根根都是正宗的野生山参,不用园参充数。中年人又看了那棵参一眼,沉吟了一下:这几棵我都要了,你报个价。赵桂兰报了一个数目,那中年人皱了皱眉,还了个价,赵桂兰又让了一步,两个人来回讲了几轮,最后在中间价位上敲定了。中年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大票子数了数递过来,赵桂兰接过来仔细数了三遍,然后交到郭春海手里,把那些红绒布盒子里的山参一棵一棵地取出来重新用油布包好递给了中年人。
下午从市场出来的时候,郭春海的口袋比早晨进城的时候厚了将近一倍。他蹲在市场门口的石阶上,把那叠票子又数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捶了捶后腰。赵桂兰站在他旁边,把那卷没用完的空白标签纸收进了包袱里,然后说:爹,咱们去趟百货大楼,我有东西要买。郭春海没有问买什么,跟着她穿过两条街到了县城中心的百货大楼。那大楼是县城最高的建筑,五层楼,外墙上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进出的人比药材市场还多。赵桂兰带着郭春海进了大楼的一楼,在一排卖衣服的柜台前面站住了,挑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让郭春海试了试。郭春海本来说不用买,赵桂兰说该换新的了,你身上那件洗得都发白了,郭春海拗不过,把新衣服试了,肩宽和身长都合适,赵桂兰就掏钱买了。从柜台出来之后她又走到文具柜台前面,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上海产的,鞋帮上印着一道红色的斜纹,鞋底是白色的橡胶,防滑纹路细密。给小海的,他在学校穿得破旧了,同学们该笑话了。赵桂兰把鞋盒夹在胳膊底下,对郭春海笑了笑。郭春海看了那双鞋一眼,又看了赵桂兰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着百货大楼门口走去了,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的,但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
回狍子屯的客车上,郭春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怀里抱着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背篓和一只装了新衣服和运动鞋的布袋子。赵桂兰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客车在暮色中沿着土路颠簸着往狍子屯的方向开,车窗外的田野在夕阳中铺开成一片金黄色的绵延起伏,远处的老黑山的轮廓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变得柔和了许多,山顶的一线余晖正在慢慢收窄、变暗,像一条被抽走的金线。郭春海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叠折好的票子,票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硬挺挺的,带着新钞特有的干燥触感。他把手抽出来,目光落在车窗外的田野和远山上,落在那条被夕阳照成暖金色的土路上,落在远处狍子屯方向升起的几缕炊烟上,然后慢慢合上了眼睛。车厢里有人在轻声说话,有孩子的笑声和羊叫声混杂在一起,客车在土路的坑洼处猛地颠了一下又稳住了,郭春海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指节微微蜷着,在车厢内昏暗的暮光中像一排被秋风磨去了棱角的旧石,安安稳稳地搁在那里,等着回到狍子屯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