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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新规矩扎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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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狍子屯,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屯子里的土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地铺着,把原先灰扑扑的泥土路镶了两道碎花边。早上的空气里总裹着一股混合了青草和泥土和露水的清冽味道,深深吸一口能凉到肺管子底下。郭春海这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仓房收拾东西或者去院子里劈柴,他在灶间门口蹲着喝了一碗小米粥,喝完粥之后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对正在收拾碗筷的乌娜吉说了一句:“今天我去林场开个会,冯场长说要谈联营的事。”乌娜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把碗筷收进木盆里。

林场的会议室在四月底的时候已经开过几次门窗了,春天的暖风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室内积了一冬天的潮气慢慢吹散了。郭春海到的时候会还没开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小松树苗,苗子刚栽下去没多久,枝条上还挂着移栽时保留的几撮原土,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林大柱也来了,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冯场长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和几页红头纸。他把东西放在讲台上,先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十几个人——狍子屯和周边四个屯子的主要猎户代表都到了,刘大牙也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卷。

冯场长没有多寒暄,他把红头纸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然后开口说:“今年春天县里开了林业工作会议,重点讲了一个事——林副产品由散户散卖转向联营统销。以前各个屯子的山货各卖各的,价钱压得低、中间环节多,吃亏的是咱们自己。县里鼓励成立联营组织,统一收购、统一标准、统一对外销售,保护价收购、利润按比例返还。”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翻了一页纸,看了一眼郭春海的方向,然后接着说了一句,“咱们林场这边初步的想法是以狍子屯郭春海同志的‘山货联营会’为基础,把四个屯子的猎户和采药人都纳进来,形成一个跨屯的联营体系。规矩是现成的,春海那边已经贴墙上了,大家也都认。”他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等底下的人消化了一下信息,然后把目光转向郭春海:“春海,你上来说几句?”

郭春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他没有带稿子,没有拿文件,就穿着那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站在讲台后面,两手撑在讲台的边沿上,目光在底下的人脸上扫了一遍——有狍子屯的熟人,有柳树屯的半熟面孔,有赵家沟的打过几次交道的老猎户,也有王家堡那边今天头一回见面的新面孔。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会议室的后排:“规矩已经贴墙上了,大家也都看过了。我今天再加三句话。”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弯下去:“第一,统一收购的价钱不压人,比市面价高一分算一分,低的我来补。第二,联营会的账目每个月公开一次,谁想查随时来查。第三,守规矩的跟我干,不守规矩的自己走,走了就别再回来。”他说完这三句话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了拳头放在讲台上,像把一个已经砸实了的桩子又往下压了压。“同意这个规矩的,今天就签个字按个手印。不同意的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见面还是朋友,但联营的事就不掺和了。”

台下沉默了几息,然后林大柱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拿起毛笔在郭春海准备好的那张红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了把笔递给旁边的赵大壮。赵大壮签了,钱满囤签了,孟小军签了,刘大牙也签了——他签字的动作很利索,写完名字之后还把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名字旁边盖了个清晰的指印,像做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一样。柳树屯的韩老五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红纸上已经签好的那些名字,又看了看郭春海,问了一句:“春海,我要是签了,以后我采的药材不能自己卖给镇上收药的老周了?”郭春海看着他:“能卖,但得通过联营会统一走。价钱不会比你自己卖的低,联营会把量大的一起走,反而能谈更高的价。”韩老五听了这话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几个人也陆续签了,最后那张红纸上密密麻麻地排了二十多个名字和指印,像一片被春天种下去的庄稼,一行一行地排列着,等着秋天看收成。

会议结束之后冯场长把郭春海叫到办公室单独聊了一会儿。他给郭春海倒了杯水,然后靠在办公桌边沿上说:“春海,你干得不错。林场这边能给你的支持我都会给,联营会的启动资金场部批了五百块,你拿去做周转。另外,冯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只崭新的对讲机,黑色的外壳,上面有一根短粗的天线,按键和屏幕都还贴着保护膜。”场部跟县林业局新配了几台对讲机,我留了一台给你。进山的时候带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呼到场部来,省得跑腿耽误时间。”郭春海接过那只对讲机在手里掂了掂,机器不重,外壳是硬塑料的,拿在手心里温凉的。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签,然后收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郭春海进了院子之后没有马上进屋,他在老榆树底下那把他常坐的藤椅上坐下来,把联营会签了字按了手印的那张红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指印。红纸上的墨迹和印泥都干透了,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郭春海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慢慢划到最后一个名字,像在摸着一条新的路沿着路边那些标记走了一遍。大黄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卧下了,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郭春海看完了那张红纸之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黄,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一人一狗在暮色中安静地坐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梢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着,把最后几缕天光摇碎了又聚拢起来,照在那张被收进了口袋里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上,纸角露出来一小截在衣袋外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那一小块被印泥染过的地方透出的暗红色,像一粒被种进了衣服口袋里的种子,等着被带回屋里锁进柜子深处,等下一次再被翻开的时候,纸上那些名字和指印都还在那里,一个不少一个不乱,像一片被时间压平了的老林子,每一棵树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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