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潭底老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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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峡谷回来之后的那几天,狍子屯的灶间里一直飘着鲶鱼的香气。郭春海把那半条大鲶鱼分成了几份——鱼头炖了汤,乳白色的浓汤里飘着姜片和葱花,满屋子都是那股鲜得扎舌头的味道;鱼身中段最肥的那几块用盐腌了挂在仓房梁上风干着,等秋冬天冷的时候切一块下来炖粉条,比什么肉都香;剩下的切成厚片用油煎成两面金黄,郭树林端着碗蹲在灶间门口一口气吃了四块,嘴角的油光能照出人影来。赵桂兰喝了那碗鱼头汤之后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抱着安安在炕上打盹的时候安安小嘴咂巴咂巴的,像是在梦里也尝到了鱼汤的味道。
鱼分完了、吃完了之后,郭春海并没有忘了潭底那只老鳖。他把那件事搁在心里搁了好几天,等大伙儿都歇过劲儿来了之后才开口提。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林大柱过来串门,两个人蹲在榆树底下聊了一阵子天气和春耕,聊着聊着郭春海就把话头转了:“大柱,潭底那只老鳖,我一直在想该咋办。”林大柱把手里的烟卷掐灭了在鞋底上按了按:“能咋办?你想留着就留着,想捞就捞。”郭春海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清了清烟嘴里的余灰:“我想再看它一眼,看看它底下到底活了多久了。要是真像我想的那样上百年了,就让它继续待着;要是没那么老,捞上来也能换些钱。”林大柱点了点头:“那就再进一趟峡谷,我跟你下去。”
五月底的一个清晨,郭春海和林大柱两个人轻装简行又进了一趟峡谷。这回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大黄和必要的工具——那盏蜡布防水灯、一把长柄的软网抄、一根系着铁钩的细麻绳和一小袋猪肝碎末。郭树林非要跟着去,被郭春海留在了家里:“两个人够了,人多了动静大,惊着那东西它就不出来了。”郭树林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表舅啥都不让我看”,但转身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院子里劈柴了。
峡谷里的早晨比外面凉得多,那缕窄窄的日光从峡谷顶端倾泻下来的时候在谷底形成一道斜斜的金色光束,把墨绿色的潭水照亮了一大片。郭春海和林大柱把渔网抄和诱饵在岸边备好了,然后把防水灯点着挂在脖子上,一前一后下了水。水依然是凉的,但经过前两次下水之后身体已经适应了,两个人游到水下裂缝的正上方位置时动作比上次稳当了许多。郭春海举着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下沉,沿着那道斜向的岩缝再次进入了底下的石室。灯光照亮了沙层上那些细碎的鱼骨和螺壳,也照出了石室北侧那道更大的裂隙口——里面依然一片漆黑,但从裂隙深处涌出来的暖流依然温吞吞地拂过他的小腿,带着那股矿物味的微微甜腥气。
郭春海在石室的沙地上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块卵石和每一片沙层的起伏。他走到前天看到那只老鳖壳的位置蹲了下来——壳还在,还静静地嵌在那片粗沙和碎石中间,表面那层深褐色的生长纹依然清晰,边缘的角质层依然圆润光滑。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壳面的边缘,壳是硬的,但那种硬度跟被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空壳不一样,带着一种温润的、有弹性的微反馈,像碰到了一个还活着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的甲壳边缘。他顺着壳的边缘往下摸了一圈,在壳的后缘处摸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触感——那里有一道缝隙,缝隙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缝隙的宽度大约能伸进两根手指。他轻轻把手指探进那道缝隙里,触碰到了一个柔软而湿润的、带着温热体温的东西——那是老鳖缩在壳里的腿根部的皮肤,嫩生生的,在接触到郭春海手指的瞬间轻轻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壳微微晃动了一线,像是壳里面的老住户被惊醒了。
郭春海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保持着手指在那个缝隙里不动,另一只手把防水灯调整了角度照向壳的边缘,然后用极轻极慢的幅度用手指在壳的边缘摩挲着——顺着生长纹的方向、沿着甲壳边缘的自然弧度,用一种像在安抚一只警觉的猫的力道,慢慢地触着那层被水磨得光滑的角质层。壳底下有动静了。先是轻微的一下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壳里面翻了个身,然后是两下更明显的、带着节奏感的移动,像是壳里面的活物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郭春海把手指从缝隙里轻轻退了出来,然后整个人蹲在沙地上不动了,举着灯安静地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壳的边缘那道缝隙开始慢慢地扩大——先是裂开了一条更宽的缝,然后从缝隙里慢慢探出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暗绿色的头颈上布满了细密的皮纹,两只眼睛小小的但黑亮亮的,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黑石子。那只老鳖把脑袋伸出来之后看了看面前这个蹲着不动的人形轮廓,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线的防水灯,然后它缓缓地把脖子伸长了,用鼻尖探了探郭春海身前那片水面上的水纹。郭春海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他的目光跟老鳖那双小圆黑亮的眼睛对视着,隔着几寸深的清水和几尺长的距离,一个蹲在水底沙层上、一个从壳里伸出了半边脑袋,两个都一动不动地互相看了好一阵子。
那只老鳖最终做出了一个出乎郭春海意料的动作——它把脑袋缩回去了一小截,然后又把脖子重新伸了出来,朝着郭春海的方向慢慢地挪动了几寸。它的脑袋侧面蹭过了郭春海的手指边缘,那层带着凉意和湿润的皮纹摩擦过他的指节,像一段老树皮被水泡软了之后擦过皮肤的感觉。郭春海的手指没有动,他就那么让它蹭过,等那个动作完成之后才把手掌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放在沙层上。老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郭春海的眼睛,然后它的脑袋低了低,把鼻尖在郭春海的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一粒细沙落进一盆静水里漾开的波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个触感在郭春海的掌心里停住了,像一粒被按进了记忆里的图钉。碰完之后它缩回了脑袋,壳重新合拢了,那道裂缝严丝合缝地闭紧了,恢复到郭春海刚看到它时的状态,只剩下一圈深褐色的、被水磨得温润光滑的壳面嵌在沙层和卵石之间,像一块被水流摆好了位置的老石头。
郭春海在沙地上又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沿着原路游回了水面。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林大柱正在裂缝上方的水面上等着他,看到他上来就问了一句:“咋样?”郭春海没有马上回答,他踩着水向岸边慢慢地游过去,上了岸之后蹲在岸边的石头上缓了一会儿,把防水灯里的蜡烛取出来甩了甩水珠收好,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是活的,比我想的还老。壳底下的皮肤是嫩的那一层,说明它还在长。这东西活了多久不好说,但起码比我年纪大。”他把干衣服穿上之后站起来,回望了一眼水潭的方向,“不捞了,让它继续待着吧。百年以上的东西动了伤阴德,咱们看见了就好。”林大柱站在旁边沉默地抽了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了,开口说了一句:“你做的对。我年轻的时候在山东老家的河里看到过一只老鳖,跟这只差不多大,当时想捞来着,被一个老渔民拦住了,他说长这么大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捞了就折寿。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两个人背起工具和背篓沿着峡谷的来路往外走的时候谁都没有再多说话。郭春海走在前面,大黄在他脚边跟着,走了一阵子他停下来弯腰捡了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卵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把它揣进了口袋里。那块石头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凉丝丝的,像一小块被水浸泡了一辈子终于被带上岸来的时间的残片。他们走回狍子屯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日头热烘烘地晒着土路和田野,春天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的,郭树林正蹲在院门口等他回来,看到他空着手回来了也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帮他把背篓接过去放进了仓房里。郭春海走进院子之后在那棵老榆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卵石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石头的光滑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水光,像一小块被压扁了的深潭。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那只鲍鱼壳的旁边,两颗来自不同方向的水底的记忆并排立着,一块来自海里,一块来自峡谷深处,窗台上这一小块空间忽然就显得有些辽远了,像是把两片遥远的水域一起挪到了狍子屯春天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