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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秋猎枪围再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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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春海那队人在第十天傍晚才回到狍子屯。他们比林大柱的队伍多在山里待了一天,主要是因为在深谷那片参地又多采了半天,把那面石壁上能挖的参都收了才动身回来。回来的时候郭春海走在队伍前头,背上背着两只背篓,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用麻绳捆死了,腰弯得比出发时深了一些,脸上的风霜色比走之前重了几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青色的胡茬,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但眼睛里的神色是亮堂的、有底的,像一盏被添满了油的灯,虽然灯罩外头沾了灰但灯芯的火苗稳稳地烧着,光是透得出来的。赵大壮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腿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走路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瘸一拐了,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手里的拐杖换了一根更趁手的——是郭树林在半路上用砍刀给他削的一根榆木棍子,粗细刚好,表面削得光滑没有毛刺。郭树林走在队伍最后面压阵,他的背上驮着那只最大号的背篓,里面装着分好的野猪皮和几大块用桦树皮裹严了的肉,那沉甸甸的一篓子把他一米八的大个子也压得微微弓了些腰,但他走得稳稳当当的,脚步踏在屯口的土路上一下一下的,踏实得像在用自己的体重给这条山路盖印子。

屯口的柳树底下早就有人在等着了。郭小海站在柳树影子里,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山路的拐弯处时,他没有跑上去迎,只是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路中间等着,等到郭春海走近了才喊了一声。郭春海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郭小海走在他旁边。郭小海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两只叠在一起的背篓和腰弯着的角度,伸手去接他肩膀上那条勒紧了的系绳想帮他分担一下,郭春海侧了一下肩躲开了他的手说了一句不用,快到家了。父子两个沿着土路并肩走回院子的时候,大黄从后面快步追上来超过了他们,先跑进了院门然后在门槛里面蹲下来等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催促他们走快一些。

回到家里安顿好了之后,郭春海在炕沿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两只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摆在炕桌上——那只装参王的红布木匣、另外几只装着其他参的木匣、用桦树皮裹好的一卷卷野猪皮、分装成几包的野猪肉块、一小布袋在深谷里顺手采的灵芝和石韦,还有几块在路边的山核桃树下捡来的野核桃,核桃壳青绿硬实的,看样子要在通风处晾上一阵子才能剥开。郭春海把木匣打开来又看了一眼里面那棵品相极佳的大参,然后合上盖子用麻绳重新系紧了,递给了赵桂兰:收好,过几天联系县城的药材商,看看能出什么价。赵桂兰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手接的,接过来之后放在堂屋柜子最上层那个专门用来放贵重药材的樟木箱子里面,锁好了又把钥匙掖进了贴身衣袋里。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和林大柱在屯口的老槐树底下碰了头。两个人各自把采参的收获对了一遍,郭春海那边挖了十二棵参,除了那棵参王之外还有三棵品相上等的、五棵中等的和三四棵小一些的;林大柱那边七棵参虽然总体个头不如老路的,但每一棵都完整无损没有一根断须,品相平均在中等偏上。两边合在一起拢共十九棵参,放在往年这个数字够狍子屯的老猎户们过年吃三趟饺子了。郭春海听完林大柱的汇报之后点了点头,低头数了一遍地上的木匣数量,然后抬头说:参的事先放着,该晾的晾该存地存。接下来秋猎才是重头戏,林场那边冯场长前几天让人带话过来,说今年打算组织第二次联合枪围,规模比去年大,参与的猎户估计超过五十人。后天一早我到林场去开个会,把分工定下来。

林场场部在狍子屯东南方向四十多里外的一个山坳子里,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墙上刷着护林防火四个白底红字的大标语,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郭春海去开会的第二天是九月十八,那天他搭了屯里一辆去镇上运货的拖拉机走了二十多里,剩下的路是走过去的。他到林场的时候已经是快晌午了,冯场长正在院子里跟几个林场职工交代着什么,看到他来了招了招手,然后把他也叫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木桌子周围坐了差不多二十个人,有林场的干部、周边几个屯子的队长和把头,还有两个从县林业局下来督导的工作人员。郭春海在桌尾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抽着,没有多说话,只是听着周围的人讨论今年枪围的规模、路线和分工。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今年秋猎联合枪围设在老黑山北麓那片更大范围的山坳里,比去年那片围猎区域往北推进了大约七八里地,把一整片相连的坡地和山谷都圈了进来。参与的猎户超过五十人,分成三个大组,分别负责驱赶、封锁和收尾。郭春海被分到了封锁组的组长位置上,负责带着狍子屯的人守在围猎区的北侧出口,防止被驱赶过来的猎物从北面那条窄沟跑出去。林大柱分到了驱赶组,负责从南侧和西侧两路往北推,用枪声和吆喝声把猎物从林子深处驱赶出来逼向北面的封锁线。刘大牙带着山东帮的人跟林大柱编在一起当驱赶组的中坚力量。三个大组之间的协调和配合由冯场长统一调度,县里来的两个工作人员负责记录和统计猎获数量。

散会之后冯场长把郭春海单独留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场部院门口的一棵老梧桐树底下,冯场长递了根烟给郭春海,郭春海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后面,冯场长自己点了一根抽着,抽了两口之后开口说:春海,今年枪围的规模比去年大了一倍不止,来的人也多,不光咱们林场这几个屯子的,还有从邻县赶过来的几帮人。人多了事就杂,你的封锁组守在最重要的口子上,万一漏了猎物出去,其他两组的功夫就白费了。你心里有底没有?郭春海站在树底下,树影在他脸上晃着,被风吹动的叶片把光斑和影子交替地投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上,他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冯场长,我带的猎狗比去年多了两条,人手也多了。北侧那条窄沟我去看过地形,沟口大约十几丈宽,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要枪声够密、人站的位置够讲究,猎物跑不过去。冯场长听完点了点头,把烟头在树根底下按灭了:行,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一早进场,你回去准备准备。

九月十九那天,狍子屯里忙得像过年一样。郭春海把封锁组的人叫到了家里在院子里排了排位置,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围猎区域的示意图,指着北侧那条窄沟的位置跟每个人说明天站在哪个点上、枪口对准哪个方向、遇见什么类型的猎物该开枪什么类型的不用开。他的说明细致得有些过分了——他让郭安站在沟口左起第三棵柞树的后面,让钱满囤站在右起第五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让郭树林站在中间那块突出的巨石后面负责拦截从正面冲过来的猎物,让赵大壮虽然腿还没好利索但给他安排了沟口外侧一处高坡上的位置,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整个封锁线如果有人漏过去了也能补一枪。他把每一个站位旁边有什么样的掩体、哪段路面视野最开阔、哪段路面容易被灌木挡住视线都说得清清楚楚的,说到最后连林小军都说了一句:春海叔你心里装的地图比地图册子还细。郭春海把手里的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枪围就一天的事,一天里出了岔子就补不回来了,不如事先把每件事都想明白了。

九月二十那天,天还没亮狍子屯就动起来了。郭春海带着封锁组的十来个人出了屯子往老黑山北麓走,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才到了那片预定的围猎区域。北侧那条窄沟确实跟他说的一样——沟口大约十几丈宽,两边的坡面陡而滑,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草和苔藓,人站上去都要小心滑脚更何况野物。沟口的正面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地,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老桦树和一些低矮的灌丛,再往南就是一片浓密的老林子,林子深处隐隐能听到驱赶组的吆喝声和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隔着一整片林子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从南往北缓缓地推过来,像一张被风吹着慢慢合拢的网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收着口。

郭春海让封锁组的人按照昨天排好的位置各自就位了。他自己站在沟口正中央一块略微凸起的土坡上,视野能覆盖住整条封锁线,既能看见林子方向的动向也能看见在身前,大黄卧在他脚边的草丛里,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尾巴收在身侧一动不动,整个身体像一块被安放在草丛中的土黄色石头,只有鼻头在空气中一抽一抽地采集着从南面飘过来的气味信息。郭春海也竖着耳朵听着,他听到南面的林子深处传来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像被那声枪响碰了一下似的,握着枪管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把枪端平了对准了林子和沟口之间那片开阔的缓坡地带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着。那声枪响之后紧接着又响了几枪,然后是吆喝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了,林子边缘的灌木丛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林子深处被逼着往外面跑,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个——灌木丛晃动的面积在扩大,晃动的频率在加快,那些藏在林子里面的东西被驱赶组的枪声和脚步声逼得无路可走了只能朝这边冲过来。

最先冲出来的是三只狍子。它们从林子边缘窜出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像三道被射出来的土黄色的箭,四蹄落地又弹起,尾巴底下那一小片白色的毛在奔跑中一闪一闪的像几面被风吹快了的小白旗。它们冲出了林子的边缘之后朝着沟口的方向奔过来,跑在最前面的那只一眼就看到了挡在路中央的郭春海和卧在他脚边的大黄,它刹了一下步子往右偏了一下想从侧面绕过去,但它还没跑出两步就听到了左侧传来一声枪响——是钱满囤开的枪,铁砂打在了它前面几尺远的草地上溅起了一小片泥土和草屑,那只狍子被吓了一跳又调了头朝正前方跑。郭树林蹲在沟口中央那块巨石后面等着它,等它跑到离自己大约十几丈远的时候稳稳地开了一枪,铁砂击中了狍子的前胸位置,那只狍子往前又冲了两步然后前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另外两只狍子被大黄追了上去,大黄没有扑咬而是咬住了其中一只的后腿把它绊倒了,另一只在慌不择路中撞进了郭安提前布在沟口侧面的那道绳网里被缠住了腿脚动弹不得。林小军从旁边的位置上补了一枪解决了那只被网缠住的,枪声响过之后沟口安静了几息,然后林子深处的动静又大了起来,这一次冲出来的是一群野猪,黑压压的五六条身影在灌木丛中拱动着破出来,领头的是一头体型中等的母猪,身后跟着几头半大的猪崽。郭春海看到领头的母猪冲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大的放了,打小的,封锁组的人瞬间明白了——打小的既能减了猪群的数量又不至于让母猪因为幼崽被杀而发疯反扑。几杆枪同时响了,铁砂打在猪崽身上,那些半大的野猪挨了枪之后有的往前跑了几步就倒了有的疼得在原地转着圈惨叫着,母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倒下的猪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声然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了,带着剩下的几只猪崽从沟口右侧那道被郭春海故意留出来的缝隙里跑了出去,速度比冲出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像一列从山坡上滑下去的石头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了北面的山坡后面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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