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兄弟归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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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枪的事情过去之后两天,狍子屯的日头照常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子里那股子被那件事搅起来的紧张劲儿像倒进溪水里的一碗墨水一样,一开始黑乎乎的看得很清楚,但水流着流着就把那黑色冲淡了、散开了,到最后只是水底的石头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暗色痕迹,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那年轻人姓赵,叫赵铁蛋,是刘大牙从山东带出来的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九岁,头一回离了老家跑到东北来讨生活。赵铁蛋这两天见了郭春海远远地就低着头绕道走,不抬头打招呼也不往跟前凑,像一只被训了一顿的狗见了主人就夹着尾巴缩到墙根底下不敢出声。郭春海看在眼里但没专门去找他说话,他知道那孩子需要一段时间自己把那口气慢慢缓过来,就像一块被折过的铁皮,你得让它自己在那折痕的位置上慢慢静置一阵子,等金属内部的应力重新分布均匀了再去做别的,急着去掰反而会从折痕处直接裂开。
刘大牙这两天也没怎么在屯子里露面。他白天带着手下的人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砍了一天的柴,把砍下来的粗柴火码成堆用麻绳捆好了运回厢房后面的柴棚里摞着,摞得整整齐齐的比屯子里大多数人家码得还齐整。傍晚的时候他在自家院子里蹲着磨一把砍刀,磨石上浇了水一下一下地推着刀刃,推出来的铁灰色浆水顺着磨石的斜面流下来滴在脚边的泥地上积成一洼灰黑色的水印子。他磨刀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抬头,就那么一直磨着,把一把原本就不算钝的砍刀磨得刃口上能照出人影来。磨完了之后他用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试了试锋利度,然后站起来把刀收进了墙上的刀鞘里,转身进了灶间端出一碗水来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院墙的土墩上,然后站在院子里朝屯子东边郭春海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天色正在从浅橘变成深橘再变成暗红,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第三天傍晚,刘大牙拎着一坛酒出现在郭春海家的院门口。那坛酒是用黄泥封了口的高粱烧,坛子不大,大约能装三四斤的样子,坛身上还沾着窖藏时沾的潮土,一股子发酵过的酒糟气味从封口的泥缝里丝丝地渗出来。刘大牙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他先是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在门槛上蹲了下来,把酒坛子放在膝盖前面,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郭把头,在家没?郭春海从灶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他蹲在院门口那个姿势和膝盖前面那只酒坛子,没有说话,只是朝院子里那张石桌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来。刘大牙拎着酒坛子走进了院子,在石桌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把酒坛子放在石桌面上,用手掌拍了拍坛口封着的黄泥:春海,俺今晚上想找你喝两杯,你看行不?郭春海从灶间里端了两只粗瓷碗出来放在石桌上,碗沿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子在暮光里亮晶晶的:酒都拎来了,还问什么行不行的,坐下喝吧。
两个人坐在石桌两边,刘大牙用一把小刀把坛口的黄泥撬开了,拔了塞子,一股浓烈的高粱酒气从坛口冲出来,带着一股子烧灼感直扑鼻端。他先给郭春海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倒酒的时候手很稳,坛口倾斜的角度和酒液的流速控制得恰到好处,碗里的酒面平平的连个涟漪都没起。倒完了之后他放下酒坛子,两只手捧起自己的碗朝郭春海端了一下:春海,这碗酒俺敬你。敬你不是因为你是把头、俺是你的手下,是敬你这个人的为人。他说完这话之后没等郭春海端碗,自己仰头先喝了半碗下去,酒液把他干裂的嘴唇滋润得亮了一层,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酒渍,前儿那件事,俺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三个事。头一个——你那天的处理是对的,铁蛋那孩子花了四百多块钱心疼得跟割肉一样,你要是不拦那把枪留在屯子里迟早出事。第二个——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俺动手处置,是给俺在山东帮的人面前留着面子、留着位置。你要是自己动手砸了那把枪,俺那些兄弟以后看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们会觉得俺在这片山里头说话不算数了。第三个——你后面说给铁蛋补五十块钱,是替他留了后路也替俺留了脸,俺当时在灶膛跟前站着烧那堆铁的时候心里头是热的,虽然火烤着也热、心里头也热,两股热混在一起俺分不太清,但俺知道那温度是好的。
郭春海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拉了一道火辣辣的线,但他喝惯了这个度数的高粱烧,不觉得多呛,只是那股暖意在胃里散开来的感觉是实的、妥帖的。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嚼完了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大牙,你来狍子屯有大半年了。刚来的时候你那帮兄弟看啥都新鲜、干啥都毛手毛脚的,现在你回头看——他们跟刚来那会儿还一样吗?刘大牙听了这话想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一样了。赵铁蛋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连山里的路都分不清南北,现在能认得出獾子洞和狐狸洞的差别了。老李那个枪法比以前稳了不少,装药的速度也不磨蹭了。俺自己也有变化,刚来的时候天天琢磨着咋在这片山里头站住脚,现在不那么想了,现在想的是一年一年地往下过、往稳了过,不急着站脚了,因为脚已经长在这片土里了。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感慨,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春海,俺跟你说句实心话——俺刘大牙走南闯北二十年,从山东到河北到东北,一路上带着兄弟换了五六个地方,每到一个新地方头一年都是熬的,熬熟了站稳了就接着过,过不下了就再换。俺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住满了两年以上。但狍子屯这个地方,俺住了大半年了,心里头已经不太想走了。你说这是为啥?
郭春海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碗沿上残留的那一圈酒液在暮光中泛着薄薄的金色,像是被落日余晖灌进碗里去了一层滤过色的光。他把碗放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那些话不是在嘴里润好了才吐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被慢慢地抽上来的:我在狍子屯住了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前我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连走都不会走,是被我爹抱着走进这片屯子的。那时候的狍子屯跟现在不一样,屯子里的路是泥的,一下雨就陷到脚脖子;山里的野物比现在多但也比现在难打,因为枪不行、路也不通,进一趟山要命的。我爹那辈人靠着一根扁担两把砍刀在这片山里刨饭吃,刨了二十多年才把屋子盖起来、把地开出来、把屯子里的人都拢到了一起。他端起碗喝干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大牙,你说你想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不挪窝了,那就住下来。狍子屯这个地方不大、不富、不热闹,但有一点好——你只要在这里住下来了,这片山就把你当自己人了。山不认你的口音、不认你的来历、不认你是山东人还是本地人,山只认你是不是真心待它的。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你对山坏、山就让你找不到路。那些用枪打出来的日子也好、用参换来的钱也好、用肉送出来的人情也好,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慢慢就攒成了根,根扎下去了,人就走不了了。
刘大牙听了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地把剩下的半碗酒也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像在感受那粗瓷的边缘被酒液浸润过之后的温度和触感。他摩挲完了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郭春海,那颗金牙在暮光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平日里不常有的哑意,像是喉咙被那几碗高粱烧泡过之后变得柔软了一些,包裹不住那些平日里被硬壳子裹着的东西了:春海,俺跟你说个事。俺在山东老家的时候也是带着一帮人走山赶山的把头,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号人跟着俺干。后来出了个事——俺得罪了当地一个管山货批发的老板,那老板手眼通天,跟上面的人有关系,说俺的货抢了他的路、挡了他的财,就找人把俺的猎队给拆了,把俺手底下几个能干的兄弟弄进去蹲了半年。俺赔了半辈子家底才把人捞出来,但队伍散了、人心也散了,俺在山东待不下去了才带着剩下的这几个一路往北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酒坛子又给自己倒了半碗,灌了一口才继续说,俺跑出来的时候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当把头了,带着几个老兄弟找个地方窝着混口饭吃就行了,不领人、不立规矩、不扛事了。但到了狍子屯之后,跟着你干了这几个月,看到你领着大伙儿打围、采参、分肉、定规矩,俺心里头那股被压了好久的劲儿又慢慢拱出来了。春海,你说俺这算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咋的?
郭春海听着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没有打断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捏着在指尖上慢慢地转着。等刘大牙说完了端起碗喝酒的时候他才把那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在暮色中被染成了淡蓝色,飘了几圈散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他吐完那口烟之后说了一句:大牙,你说你不想当把头了。但你看你到了狍子屯这大半年干的事——你管着山东帮的人不让他们惹事、你学了采药去教底下的人、你带着他们参加联营会的活计从来没拖过后腿。你自己可能没觉得,但你已经在当把头了,只是你自己不叫那个名字。名字不重要的,干了啥事才重要。他停了一下,把烟夹在手指之间朝刘大牙的方向伸了一下,你在山东的时候带着二十多个人做事,得罪了人、被拆了队、赔了家底。那是那个地方那个人的问题,不是你当把头当得不对。狍子屯不一样,这里的山不认老板不认关系不认谁的亲戚在哪个衙门里坐着,这里只认你是不是一个靠谱的人。你在这片山里靠得住,那你就靠得住,谁也拆不了你。
刘大牙听完之后端着酒碗愣了好一阵子,碗沿在他嘴唇边停着,酒液在碗里微微晃着却没有往嘴里倒进去。他愣着的时候嘴角那道平常被金牙撑着的弧线微微地往下耷拉了一点又弹回去了,像一根被压了一下又松开了的弓弦,弹回去了之后反而比刚才绷得更直了一些。他把那半碗酒一口闷了,然后重重地把碗往石桌上一顿,碗底碰在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春海,俺跟你交个底——俺不想回山东了,俺想在狍子屯扎根。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你立的规矩俺当自己的规矩守着。俺手底下这几个人俺会管好,谁再犯事俺不让他往外走,俺亲自送他上回山东的火车。但俺也有一个请求——他抬头看着郭春海,以后狍子屯对外打交道的事,你要是不嫌弃俺这张老脸,能不能让俺也跟着去?俺在山东那些年跑了不少地方、认了不少人,有些路数你未必知道但俺知道,两家的路数合在一起,山货的销路能更宽些。
郭春海听完这番话之后没有立刻答应,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到了尽头然后在石桌边沿上按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洗了洗手,又走回来在长凳上坐下。他坐下来之后看着刘大牙的眼睛说了一句:明天联营会要跟县城来的药材商谈这批参的价钱,你也来。刘大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颗金牙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一个被点亮了的小灯泡嵌在他的门牙位置上。他用力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和郭春海的碗摞在一起端到灶间门口放好了,又走回来把石桌上那只空了的酒坛子拎起来掂了掂,里面还剩小半坛底子。这酒俺留半坛,明天谈成了生意俺再拎过来咱俩喝。他拎着酒坛子往院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侧着身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郭春海站在门槛上说了最后一句话:春海,今天这顿酒俺喝值了。俺这辈子认了好几个大哥,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翻脸了。你是头一个让俺觉得认了之后不会后悔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停留,拎着酒坛子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先是重重的几下然后渐渐地轻了远了,像一个人正把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调成了轻快的节奏,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前一步略微弹起来得更快一些。大黄蹲在院墙根底下看着刘大牙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耳朵动了动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郭春海,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人还行的平静评估,然后它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重新合上了眼睛,尾巴在青石板地上扫了两下又停住了。郭春海在石桌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石桌面上留着两只碗底被酒液浸润过的圆形湿痕和刚才被烟头按灭时留下的一小圈焦痕,那些痕迹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光中慢慢变得不显眼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就像今天这顿酒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承诺一样,虽然没有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但已经嵌进了两个人之间的某个缝隙里了,像一根新长出来的树根找到了土里一条旧裂缝钻了进去,一开始细细的一根,但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慢慢变粗、变实、变成那棵大树底下整个根系结构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风雨来了的时候它能帮着拉住土、帮着稳住树干,不让整棵树被风刮歪了去。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大黄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脚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跨过了门槛走进了亮着油灯光的灶间,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东西,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油灯的光晕得毛茸茸的一团,乌娜吉正在灶台前面往锅里撒着盐末,安小哥坐在她脚边的一个小木凳上手里捏着一小块玉米面饼子啃着,饼渣沾了满脸满手,他抬头看到郭春海进来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嘴角上黏着一小片没咽下去的饼皮在灯光里亮晶晶的。郭春海蹲下来把他嘴角那片饼皮摘掉了,然后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跟安小哥并排坐着等着锅里的东西煮好,大黄卧在他们对面灶膛门口的地上,肚皮被灶膛透出来的暖光烤得微微反着光,院子里暗下来了但灶间是亮着的、暖着的,锅里的水汽和灯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笼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黄色,人在里面坐着的时候觉得骨头都是暖的、软的,像被放进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里一样舒服得不想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