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绣花鞋(1/2)
简介
我奶奶下葬那天,棺木里多了一双从未见过的绣花鞋。
当晚,那双鞋出现在我的床前,鞋尖沾着新鲜的泥土。
村里老人说,这是“借尸还魂”,穿鞋的人想借我的身子活下去。
我翻看鞋底,发现绣着两个名字——奶奶的,和一个陌生男人的。
七十年前,奶奶曾亲手把他推下了悬崖。
正文
奶奶下葬那天,棺材盖掀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双鞋。
寿衣是三天前我亲手帮奶奶穿上的,蓝缎子夹袄,黑绸裤,脚上是我去镇上买的寿鞋,千层底,绣着莲花。可这会儿躺在棺材里的奶奶,脚上那双鞋不见了,换成了一双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双绣花鞋。
大红的缎面,金线走边,鞋尖儿各绣一朵并蒂莲,莲心嵌着绿豆大小的珍珠。那红艳艳的颜色搁在棺材里,刺得人眼睛生疼。像是刚做好的一样,崭新崭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愣在那儿,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咋回事?”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按规矩,入殓时候穿什么,下葬时候就是什么,没人敢动死人身上的东西。可这会儿围在棺材边上的七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是……老姐姐自己准备的?”旁边帮忙的张婶儿声音发颤,“我听人说,有些老人会给自己备下陪葬的东西……”
我没吭声。
奶奶的柜子是我收拾的,里里外外翻了三遍,有没有这双鞋我能不知道?
“盖棺。”我爸沉着脸摆手,“时辰到了,别耽误。”
棺材盖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奶奶的脚尖翘了翘,像是穿鞋的人正试着站起来。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
农村的夜黑得实在,黑得发稠。我躺在我妈那屋的炕上,闭着眼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土里走路,一步一顿,脚抬得很高,落地很重。
我以为是隔壁的老黄狗跑进来了,翻个身想接着睡。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窗根底下。
窗户纸外头,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不高,佝偻着,像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往里瞅。
“奶?”我脱口而出,自己吓了一跳。
那影子没应声,慢慢抬起一只手,按在窗棂上。
咔哒。
窗户插销自己弹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跟刚翻过的坟头一个味儿。我缩在被窝里,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那扇窗户一点一点被推开——
没人。
窗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鞋。
大红的缎面,并蒂莲的绣花,鞋尖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土里混着碎纸屑——是烧给死人的黄纸。
我一骨碌爬起来,抓起鞋翻到鞋底。
那儿绣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我奶奶的:沈桂芳。另一个是男人的,笔画繁复,刻在鞋跟正中。
“沈桂芳……徐凤山……”
徐凤山是谁?
我从没听奶奶提过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村里的徐三爷。
徐三爷今年九十三,耳朵背得厉害,牙也掉得差不多了,可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都得请他来看一眼。他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知道的事儿多,见过的事儿也多。
我把鞋递给他。
徐三爷接过去,只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
“并蒂莲,红缎面,珍珠嵌心……”他喃喃念叨着,手指头哆嗦起来,“这是……这是冥婚的定亲鞋啊!”
“啥?”
“民国那时候,咱这儿兴过一阵子冥婚。死掉的闺女没出嫁,家里人就给找个死了的光棍儿,把两人埋一块儿。下葬的时候,女方的棺材里得放一双这样的鞋,算是过门了。”徐三爷翻来覆去地看着鞋底,“可你奶是正经发嫁出去的,有男人有儿女,咋会有这个?”
“那徐凤山是谁?”
“徐凤山……”徐三爷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没听说过,这名字耳生。”
他盯着我,忽然问:“这鞋昨夜放你窗台上了?”
我点头。
“鞋尖有土?”
“有。”
徐三爷的脸色变了。
“娃啊,这是‘借尸还魂’。”他一字一顿地说,“穿这双鞋的人,想借你的身子活下去。七天之内的夜里,她还会来。你得想清楚,她到底要什么。”
第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七十年前的徐家坳。
那时候村子不叫这个名字,叫柳树沟。沟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辫子又黑又粗,手里攥着一双还没绣完的鞋。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并蒂莲。柳树后头转出个男人来,瘦高个,眉眼看着挺俊,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两朵野花。
“桂芳,给。”他把花递过来。
奶奶没接,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那男人蹲下来,看着那双鞋:“绣好了就给我,我找人镶上珠子。”
“你急啥?”奶奶的声音又低又软,“等你从县城回来再取。”
“行。”男人笑着站起来,“等我回来,咱们就把事儿办了。”
他转身往沟外走。奶奶抬起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一条河。
梦到这里忽然碎了。
再拼起来的时候,是悬崖边。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奶奶站在崖边,辫子散了,衣裳也撕破了,脸上有几道血印子。她面前跪着那个男人——徐凤山,手脚都被绳子捆着,眼睛瞪得老大。
“桂芳,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啥?”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听你说外头那个婆娘的事?听你说你儿子都会跑了的事?徐凤山,你骗了我三年!”
“我也是没办法!她家里有势力,我……”
“你有啥难处你跟我说啊!”奶奶吼出来,眼泪跟着滚下来,“你跟我睡的时候咋不说?你让我等你的时候咋不说?徐凤山,你拿我当傻子!”
她抬起脚,一脚踹在男人肩膀上。
那地方是断魂崖,
徐凤山仰面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却喊不出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奶奶站在崖边,浑身发抖。
她从怀里掏出那双绣花鞋——红缎面,并蒂莲,珍珠还没嵌上——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会放过你。”
她对着崖下说。
“就是死了,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窗纸已经发白了,天快亮了。我扭头看窗台——
那双鞋又在那儿。
这回鞋尖上的泥土更多了,沾着几片枯叶,还有一根断掉的草茎。我把鞋翻过来,鞋底的两个名字还在,但“沈桂芳”三个字颜色变浅了,像是褪了色的朱砂,“徐凤山”却红得发艳,红得像是刚滴上去的血。
第四天夜里我没敢睡。
我把灯点着,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瞪着眼熬到后半夜。外头起风了,刮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哗响。我盯着窗户,盯得眼睛发酸。
咔哒。
窗户插销弹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差点灭了。我把剪刀攥紧,死死盯着窗口——
窗台上落下一双手。
那双手枯瘦、蜡黄,皮包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抓着窗沿慢慢往里爬。然后是一颗脑袋,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是奶奶。
不对,是穿着奶奶那身寿衣的什么人。
她从窗户爬进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走路的姿势跟梦里那个悬崖边的年轻女人一模一样,挺着腰,抬着下巴,一步一顿。
我攥着剪刀,浑身僵得动不了。
她在炕沿边站住了,低下头,就那么“看”着我。没有眼珠的黑洞离我不到一尺远,我闻见她身上的味儿——不是尸臭,是土腥气,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老树根。
“奶……”我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炕头。
那儿放着那双绣花鞋。
她又指了指鞋底,然后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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