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云隐山(2/2)
我腿有些发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松树底下。
抬头看。
那朵云就在正上方。
风呼呼地吹,周围的草都伏倒了,它纹丝不动。我绕着松树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门道。松树很老,树皮皴裂成一片片的,裂口里长着灰绿的苔藓。我伸手去摸,摸到一处裂痕,不对劲。
那道裂痕是方的。
我拨开苔藓,看清了——树身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石板,颜色和树皮一模一样,不凑近了根本发现不了。我用柴刀撬了撬,石板松动,掉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有什么东西闪着光。
我伸手进去掏,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凉得扎手。掏出来一看,是一块玉。
玉呈月牙形,巴掌大小,青白色的,隐隐透着一点紫红的光晕。我握着它,觉得掌心一阵温热,随即是微微的震颤,像握着什么活物的心跳。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线变了。
我抬头,那朵云正在往下落。
不,不是落,是在收缩。它从边缘开始,一丝一丝地往中心收拢,像一只缓缓握紧的手。几息之间,漫天的云就缩成拳头大的一团,从空中飘下来,轻轻落在我摊开的左掌心里。
和那块玉一模一样的青白色。
我攥住它,能感觉到它在动,在呼吸,在我指缝间柔软地舒展又蜷缩。
突然,一声炸响。
我猛地回头,来路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我从没见过。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皱得像核桃壳,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的手。
“给我。”他说。
我下意识把东西往身后藏:“你是谁?”
“我是谁?”老头笑起来,笑声干涩,像老鸹叫,“我是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松树。
“你爷没告诉你?”老头说,“这云里藏着的东西,本是我家的。他爹抢了去,藏了一辈子,又传给他。他倒好,临死也没说出地方,要不是这云自己跑出来引路,我还不知要找到啥时候。”
我脑子转得飞快:“你……你就是二叔说的,想抢这东西的人?”
“抢?”老头又笑,“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叫抢?”
他再往前一步,离我不过三五步远。我攥紧了掌心里的云和玉,那云在我手里翻涌起来,滚烫滚烫的,烫得我差点叫出声。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风是从我身后刮过来的,刮得我睁不开眼。那老头也被吹得连连后退,棉袄下摆掀起来,我看见他腰里别着一样东西,黑黢黢的,看形状,也是一块月牙形的玉。
他站定了,抬头看我。
不,是看我头顶。
我跟着抬头,愣住了。
天变了。
原本是秋日午后那种透亮的天,此刻从我身后开始,云层一层一层翻涌出来,铺天盖地往四周蔓延。那些云不是寻常的白色,是青白色的,紫红镶边的,一朵一朵,形状都像蜷着的爪子。
千百只爪子,从天上缓缓探下来。
老头脸色骤变,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那些云追得更快。我看见最前头那朵云追上了他,从他头顶落下去,落下去,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然后,云散开了。
老头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他那件灰棉袄,软塌塌搭在枯草上,像蜕下的壳。
风停了。云也停了。漫天的青白缓缓褪去,变回寻常的白色,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只剩那块月牙形的玉,安静地躺着,温热犹在。
我把它揣进怀里,下山回家。
那朵云再没出现过。我家的屋顶上,每天飘过各种各样的云,白的灰的,丝丝缕缕的,厚厚实实的,但没有一朵停住不走。
一个月后,我把它埋回了那棵老松树下。
埋的时候我想,爷爷临死前说的话,或许不是“别让它飘走”,而是“别让它落下来”。
落下来的人会怎样,我见过一次,不想再见第二次。
那块石板我重新塞回树洞里,用苔藓遮好。下山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歪着身子的老松树,孤零零站在坡顶,枯草在风里摇。
天上一朵云也没有。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