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发梢的栀子香(1/2)
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氤氲着热气与香氛的白雾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潮汐,争先恐后地向着原本干燥凉爽的客厅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那种属于少女沐浴后特有的、仿佛能将整个夏夜都浸润得温柔起来的栀子花香。
张甯手里拿着一条厚实的白色毛巾,正在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发梢。那头平日里总是被她束成马尾、显得干练而利落的长发,此刻如同墨色的瀑布般肆意披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她纤薄的背脊上,将那件宽大的白色纯棉T恤洇出了大片半透明的水痕,隐约勾勒出少女初长成时那令人心悸的肩胛线条。
彦宸站在张甯身后,手里握着那把银色、带负离子功能的松下电吹风。吹风机的轰鸣声在这个逼仄的卫生间里被瓷砖墙壁反复放大,最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
温热的风从出风口喷涌而出,吹散了卫生间里残留的水汽,也吹起了张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那些发丝在气流的裹挟下轻盈地飞舞着,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丝绸,又像是夏夜里随风摇曳的柳枝。
彦宸的另一只手穿梭其间,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还带着湿意的发束,将它们一缕一缕地摊开,好让热风能够更均匀地渗透进去。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头皮和耳后的肌肤,那种细腻如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上大脑,让他心头忍不住一阵酥麻。
“嘶——”张甯忽然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微偏过头,“轻点,那是头发,不是你要拆解的电路板,扯断一根你赔不起。”
“我的错,我的错。”彦宸连忙把风筒拿远了一些,另一只手更加轻柔地在发根处按摩着,“这不是业务还不熟练嘛,多练几次就好了。再说了,宁哥你这头发发质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滑得我都抓不住。”
“少贫嘴。”张甯透过面前那面依然模糊不清的镜子,瞥了一眼身后那个笑得一脸讨好的少年,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头发麻烦死了。洗一次得折腾半个小时,吹干又得半个小时。夏天本来就热,还得顶着这几斤重的东西,简直就是受罪。”
她说着,有些烦躁地抬手撩了一下垂在额前的湿发,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想要快刀斩乱麻的决绝:“等过了这个暑假,我就去剪了。剪个那谁……赫本…那个电影里的短发,省事又凉快。”
彦宸闻言,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异端邪说。
“别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千万别!你要是剪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看的长发女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夸张,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撒娇:你不知道,长发飘飘这四个字,简直就是我们这种俗人对女神的全部幻想。尤其是你这种又黑又亮又顺的,简直就像是从洗发水广告里走出来的。我要是能天天给你吹头发,感觉能多活十年。
张甯双眉一挑,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冷的眸子透过镜子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温柔却又致命的毒:真的?这么有效果?那为了让你少在我面前烦人十年,我明天就去剃个光头。这样你就能直接解脱,我也省得天天被你这只野狗黏着了。
别别别!彦宸瞬间慌了神,手里的吹风机差点脱手掉进洗手池里。他赶紧把风筒稳住,另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错了我错了,宁哥您千万别这么狠。剃光头这种事……那得多暴殄天物啊!就好比把传世名画拿去当草稿纸,把和田美玉拿去铺路——这是对天地造化的亵渎,对审美艺术的犯罪,对我这种俗人心灵的降维打击!
他说得声情并茂、义正辞严,仿佛真的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那副模样看得张甯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这个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像是某种银铃般清脆的乐音。
你就会油嘴滑舌。她任由他继续摆弄着自己的长发,行了,少拍马屁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说什么长发女神,其实就是想多找几个借口往我这儿凑罢了。今天是吹头发,明天是不是要帮我梳头?后天是不是要帮我挑发卡?
那感情好啊!彦宸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宁哥您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我这就回去研究研究那些什么蝴蝶结啊、发箍啊、盘发技巧啊……保证把你打扮得比电影明星还漂亮。到时候咱俩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
“留着给你的女儿用吧。”
张甯的声音淡淡地从镜子那边飘过来,像是一盆不管不顾当头浇下的凉水,瞬间把彦宸脑子里正在上演的那出“给老婆梳头画眉”的才子佳人戏码给冲得七零八落。
她抬起眼皮,透过镜面上渐渐消散的水雾,好整以暇地看着身后那个一脸呆滞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以你这种过剩的表现欲和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花花绿绿都往人身上堆的俗气审美,我觉得只有还在上幼儿园、对世界充满好奇且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姑娘才能勉强忍受你的折腾。”
彦宸逆来顺受地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明白了。第一个得是个女儿。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无需商量的既定事实。
张甯透过镜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三分是嗔怪,七分是被他这没皮没脸的回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的羞恼。这人的脸皮大概是用防弹玻璃做的,无论你扔过去的是多尖锐的讽刺,他都能给你像打太极一样软绵绵地化解了,最后还要顺手给你塞一把裹着糖衣的炮弹回来。
“谁跟你说这个了……”她低低地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那种红并非是大张旗鼓的羞涩,更像是一朵原本闭合的白玉兰花苞,在温热的春风里不得不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那点藏得极深的、粉嫩的蕊。
“好了没?脖子都酸了。”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她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肩膀,试图从那种暧昧得几乎要拉丝的气氛里挣脱出来,“再吹下去,我这头发没干,头皮先被你烤熟了。”
“好了好了,最后这块儿,收工!”
彦宸也不敢真的把人惹毛了,连忙关掉了吹风机的开关。
那个一直充斥在狭小空间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静谧反而有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力量。原本被噪音掩盖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是水滴顺着瓷砖滑落的细微声响,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空气里那股属于张甯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廉价却好闻的栀子花沐浴露、洗发水的清香,以及少女体温蒸腾出的特有气息——仿佛失去了束缚的精灵,肆无忌惮地在这个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无孔不入地钻进彦宸的鼻腔、肺叶,乃至每一个渴望被填满的细胞里。
张甯那一头刚刚吹干的长发,此刻正如同一匹最上等的黑色苏绣锦缎,柔顺、光亮,带着一点点蓬松的弧度,随意地散落在她的肩头和背脊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清冷的脸庞愈发显得清丽绝俗,白得几乎有些透明,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瓷器。
彦宸看着这幅画面,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仅仅就是这一刻——灯光昏黄,水汽未散,她坐在那里,任由他把玩着她的发丝,像是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收起了利爪,只在他面前露出柔软肚皮的猫。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并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梳子,而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被这漫长的半小时烘得温热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那一片乌黑的发海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那股清新而甜美的香气所淹没。那是洗发水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更是张甯独有的味道——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少女体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她的气息。彦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香味充盈了整个肺腔,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感,将它吐出来。
真好闻啊。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喟叹。那是活着的味道,是爱着的味道,是让他这个在泥潭里打滚长大的野孩子终于觉得自己有了归宿的味道。他贪婪地闭着眼睛,不想睁开,只想就这样一直沉溺下去,哪怕把自己溺死在这片黑色的温柔海里也心甘情愿。
但他显然还不满足。
就在他准备再来一次深呼吸福利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张甯正透过镜子,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类似于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以及一种看你接下来还想干什么的玩味。
彦宸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把脸埋在她头发里的姿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三秒钟后,他讪讪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尴尬又极其讨好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那个……我就是检查一下有没有吹干,你知道的,万一有哪一缕还湿着,容易着凉……
是吗?张甯慢悠悠地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狡黠的笑意,所以你是用鼻子检查的?彦大狗子,你这检测手法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我……彦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耳根已经开始泛红,那是一种被当场抓包后特有的窘迫感。但这个少年向来脸皮够厚,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理直气壮地反击道:那怎么了?闻一下自己女朋友的头发,这不是发型师…呃不,…男朋友的正当权益吗?再说了,你这头发这么香,不让人闻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张甯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所有赞美之词都堆砌起来的夸张嘴脸,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站起身,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一瞬间,宽大的T恤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在灯光下晃得彦宸有些眼晕。
“行了,别贫了。”她随手抓过梳妆台上的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那一头刚刚被某人“蹂躏”过的长发,“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头发,那这一地的头发茬子就交给你清理了。我去喝杯水。”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只留下一个背影和满室余香给依然站在原地的彦宸。
彦宸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傻笑渐渐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和复杂的柔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依然带着余温的吹风机,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根散落的、如同黑线般的发丝,并没有立刻动手清理,而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最长的,缠绕在指尖。
那发丝在指尖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微微有些痛,却又真实得让人安心。
……
客厅里,那台落地扇正“呼呼”地转着脑袋,努力地搅动着这闷热的空气。
张甯手里捧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搪瓷缸子,正窝在那个铺上凉席的沙发上,眼神有些放空地盯着电视机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不知名的港台连续剧录像,画质有些雪花点,但这并不妨碍里面那个穿着垫肩西装的女主角正在声嘶力竭地质问男主角到底爱不爱她。
“真无聊。”
她轻声叹了口气,并不是在说电视剧,而是在说这种看似平静温馨、实则有些过于平淡的日常。
虽然彦宸的陪伴让她感到舒适和安心,那个傻子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她,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但张甯骨子里毕竟不是那种沉溺于情情爱爱的小女生。她是那种就算在谈恋爱,脑子里也会时不时蹦出几个微积分公式或者股市K线图的异类。
就在她感到那一丝属于高智商人群特有的、对于平庸日常的厌倦感悄然爬上心头的时候,在她那个名为“思维殿堂”的脑内剧场里,两只被她刻意忽略了许久的小家伙,终于按捺不住寂寞,悄然登场了。
“喵——哈——”
一声慵懒中带着几分邪气的哈欠声,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诡异金光的黑猫——恶魔喵·张狂,正迈着优雅的猫步,从她那堆积如山的记忆宫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它甩了甩那条仿佛由黑雾凝结而成的尾巴,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正在厨房里忙着洗水果的彦宸的背影。
“啧啧啧,我说主人啊,你就真的打算这么一直看着这只蠢狗围着你转圈圈吗?”张狂舔了舔锋利的爪子,语气里满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唆,“这也太无趣了。这就是个标准的、毫无技术含量的‘痴汉养成游戏’。你看看他那个傻样,刚才在卫生间里闻头发的时候,简直就像个变态。这种低级的多巴胺分泌活动,真的能满足你那个即使在睡觉时都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吗?”
“别这么说嘛,人家彦宸也是一片真心。”
另一道声音随之响起,温柔、软糯,带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治愈感。
一只雪白蓬松、脖子上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波斯猫——天使喵·甯谧,轻盈地跳上了那张代表理智的茶几。它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试图为那个无辜的少年辩解:“你看他多乖啊,帮你吹头发,帮你洗水果,简直是“随叫随到”。不对,“不叫也到”。这种男朋友现在可是稀缺资源,我们要珍惜才对。”
“珍惜个屁!”张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直接爆了粗口,“每天这样遛狗有什么意思?就像是一道没放辣椒的水煮肉片,看着好看,吃起来淡出个鸟来。要不……我们来捉弄一下这只笨狗玩玩?反正他现在这么得意忘形,正好是下套的好时机。这种时候不逗逗他,什么时候逗?光是甜腻腻的有什么意思?得有点起伏、有点波澜,这才叫恋爱嘛。
甯谧沉默了片刻,最后轻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就对了!张狂一跃而起,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来来来,咱们一起想个主意,看看怎么能让这只笨狗既开心又抓狂、既得意又挫败。嘿嘿,我最喜欢看他那种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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