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风过檐角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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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华南高中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扣住了。
那罩子不是铁做的,也不是玻璃做的,是用试卷、倒计时、粉笔灰和少年人无处安放的焦虑编织而成的。它罩在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上,罩在操场的每一寸塑胶跑道上,罩在食堂飘着饭菜香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在罩子底下闷着头往前走,谁也不敢先停下来喘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是浑浊的。
五月的临江市已经开始热了,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呼呼作响,却搅不动那股沉积了太久的沉闷。走廊尽头那台老式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热水龙头吹得摇摇欲坠。
课间铃响过三分钟了,走廊围栏边已经聚齐了人。
秋盟十一人,一个不少。
林秋靠在围栏最左边的位置,右手肘撑在水泥栏面上,指尖夹着一支按动圆珠笔,咔哒、咔哒地按着,节奏不紧不慢。他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一道已经褪成浅粉色的旧疤——上个月跟杨百川那帮人硬碰硬留下的。风从走廊穿堂而过,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随手往后一捋,目光落在操场边那排被晒得发蔫的香樟树上。
张浩站在他右边,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要弹起来。他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往围栏上一拍,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刘小天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晃了一下。
操!时间过得好慢啊!张浩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原本就不长的寸头揉得像个刺猬,我现在天天看书都快变成书呆子了!你说是吧——
他猛地转头,一胳膊肘怼在林秋肋骨上,咧嘴笑道:书呆子!
林秋被怼得微微侧了一下身,圆珠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一声收回去。他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书呆子这个称呼,从小学三年级起就没变过。那时候林秋是班上唯一一个课间还在看书的人,张浩是班上唯一一个课间还在打架的人。两个极端,偏偏成了同桌,偏偏成了兄弟,偏偏这一叫就是九年。
刘小天揉着被张浩胳膊肘撞疼的肩膀,呲牙咧嘴地凑过来:浩哥你就别嚎了,我也快疯了。昨天做数学卷子做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花的,看谁都像函数图像。
吴涛靠在围栏上,手里捏着一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中性笔,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笔往嘴里又送了一截,咬得响。
周明站在最右边,双手搭在围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操场。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那颗小痣映得格外清晰。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一台漏了气的轮胎。
都差不多。林秋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被走廊里的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再忍忍,也没有多久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可就是这种平,像一颗石子投进一锅沸水里,让周围翻涌的焦躁稍稍沉了沉。
李哲从人群里探出头来。他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熬夜复习布满了血丝,此刻却亮得异常。他推了推镜框——这是他要问正事时的习惯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往上一托,镜框在鼻梁上地归位。
阿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围栏边这几个人能听见,你上次说找洛宸帮助我们的事,怎么样了?
这句话像一颗信号弹,走廊里原本散漫的气氛瞬间收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林秋身上。
赵刚和孙振站在人群最外围,一个靠在墙上,一个双手抱胸。两人都不爱说话,可此刻赵刚微微抬起了眼皮,孙振抱在胸前的双臂也收紧了一寸——这是他们表达关注的方式。
王锐站在张浩旁边,胳膊上那道新愈的伤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秋,目光沉稳。
陈硕站在最角落,胖胖的身体缩在校服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肋下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钝痛,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方睿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林秋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他看到了张浩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裂口,看到了李哲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赵刚颧骨上那块淡黄色的旧伤,看到了陈硕下意识护住肋下的动作,看到了王锐袖口下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看到了方睿碎屏手机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平静的脸。
这些伤,都是上个月跟杨百川结下的梁子留下的。
还没。他说,声音依旧平稳,这不是还有段时间嘛,晚上我打电话问问他。
张浩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充了电一样弹起来。他一把搂住旁边刘小天的脖子,胳膊又顺势一拐,把吴涛也勾了进来。两个脑袋被他死死夹在腋下,刘小天的脸涨得通红,吴涛嘴里那支中性笔掉在了地上。
松……松手!浩哥你他妈勒死我了!刘小天拍着张浩的胳膊,声音被勒得变了调。
吴涛没喊,只是默默地把张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张浩嘿嘿一笑,松了手,转身看着林秋,两只拳头在胸前对碰了一下,关节发出的脆响:晚上赶紧问问洛宸,我已经等不及想再去会会杨百川那孙子了!此仇不报,我的张字倒着写!
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种被压了太久、憋了太久的火。一个月的窝囊气,一个月的养伤等待,全在这句话里了。
王锐靠在围栏上,偏过头看了张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浩子,你想让我们全军覆没啊?上次就你被打得最惨。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要害。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哄笑声炸开。刘小天揉着被勒红的脖子笑得最大声,吴涛弯腰捡起地上的中性笔,嘴角也翘了一下。连赵刚那张万年冰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张浩的脸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锐哥!你能不能别拆我台!他攥紧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带起呼呼的风声,只要我还没死,早晚扒了那孙子的皮!
行了。
林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所有人的躁动都压了压。
上课铃恰在此时响起。
那铃声是华南高中特有的老式电铃,叮铃铃铃——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铁皮上来回拉扯,震得人耳膜发麻。走廊里的学生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纷纷朝教室门口涌去,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搅成一团嘈杂的洪流。
李哲推了推眼镜,率先转身往教室走。他走了两步,回过头,镜片反射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先上课,晚上再说吧。
众人散去。
林秋走在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走廊里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校服后摆,露出腰间一截还没拆干净的纱布。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框住了一小片天空,蓝得发白,几朵云被风吹得稀薄,像被撕碎的棉絮。
晚上十一点,315寝室。
熄灯已经半个小时了,可寝室里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
这是一间标准的六人寝——不对,是五人寝。林秋、李哲、张浩、陈硕、赵刚,五个人挤在上下铺的铁架床之间。隔壁316住着刘小天、吴涛、周明、王锐和孙振,方睿住在一楼宿管旁边的那间小单间里。
寝室的窗户开着一半,五月的夜风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裹着操场边草坪被修剪后散发的青涩气味,混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货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张浩睡下铺,此刻正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他手里攥着一对哑铃——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每只不到两公斤,铁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他一边做弯举,一边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压低了的声音催促:书呆子,赶紧给洛宸打电话吧!
哑铃起落间带起微弱的风声,呼——呼——的,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上铺的李哲翻了个身,弹簧床垫发出一声的抗议。他摘下眼镜放在枕头边,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却依旧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只是朝林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他说一百句话都多。
陈硕缩在上铺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他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胖乎乎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赵刚躺在靠门那张床的下铺,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偶尔眨一下眼,几乎会让人以为他是一尊被遗忘在寝室角落的雕塑。
林秋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后背靠着墙壁。墙面冰凉粗糙,水泥的颗粒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硌在肩胛骨上,有一种踏实的疼。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冷白的光在黑暗的寝室里切出一小块明亮的领地,照亮了周围几张或期待、或紧张、或面无表情的脸。
他拨出号码,将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
两声铃响之后,电话接通了。
林秋?
洛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声音低沉、独特,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背景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动的细微声——他大概还在刷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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