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拳怕少壮，棍怕老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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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池上发一，也没有等池上发一回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叶庸方在身后小跑着跟上来，替他拉开门，嘴里的客套话刚开了个头“李副处长您慢走……”，王汉彰已经迈步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在他走过的时候在余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进了电梯，关上门，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电梯里的灯是暗黄色的，照在铜质的门板上泛着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抖。他松开拳头才发现手掌心里全是汗，潮乎乎的，握过的地方把警帽的帽檐沾湿了一片。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还是那么嘈杂，赌客们挤在窗口前兑奖，有人在喊“赔率怎么变了，刚才不是说一赔二点二吗怎么变一赔一点八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大骂“假球，绝对是假球，三比零领先能输，打死我都不信”，还有人蹲在墙角把撕碎了的投注单一张一张捡起来对着看。穿着马甲的服务生在人群中穿梭着收托盘上的空杯子和烟灰缸。没有人在意那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出大门。

王汉彰走出回力球场大门的时候，门外的空气比里面清爽得多，没有烟味、汗味、香水和地板蜡混在一起的那种让人脑仁发胀的混合气味，只有傍晚的风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凉意，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凉毛巾敷了一下。

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后面，天空是灰蓝色的，东边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淡淡地嵌在天幕上。跟来的印度巡捕还站在卡车旁边，一个缠着红头巾的高个子锡克巡捕看到他出来，把步枪往肩上扛了扛，拉开罗孚轿车的后车门。

王汉彰弯腰坐进去，座椅的皮面还留着下午被太阳晒过的余温。他靠着椅背，把警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松了松领口的铜扣。车子发动了，引擎轰轰地响起来，车身微微一震，然后平稳地驶离了回力球场。

车子沿着意租界的石板路往回开，车轮碾过石板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王汉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意租界街景从暖黄色的路灯里滑过去，铁艺阳台，拱形窗户，爬满了藤蔓的院墙，偶尔有一两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从街角拐出来，车后座上绑着刚买的菜。眼前的一切丝毫看不到战争的阴霾，但王汉彰的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池上发一刚才说的那句话——三个月之内彻底占领中国。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伦敦的时候，巴特勒在百老汇大厦的会议室里就分析过。日本军部大本营在开战之初公开宣称“三月亡华”，说三个月之内就可以迫使国民政府投降。当时会议室里有人嗤笑，说这不过是日本人吹牛，一个连石油和橡胶都要靠进口的岛国，怎么可能吞下整个中国。

王汉彰当时也没有完全当真，他只是把这当作日本军方的宣传口号记在了笔记本上。可是现在，他站在中国的土地上，亲眼看到了上海外海的日本舰队，亲眼看到了天津街头的装甲车和巡逻队，亲眼看到了詹姆士先生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从目前的战况来看，平津沦陷，保定危急，上海血战，这句话很可能变成现实。上海的守军虽然打得英勇，但日本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兵，运兵船一批一批地从吴淞口外往里灌，像往一个伤口里不停地倒盐。而中国的援军还在路上，用两条腿走路的援军，怎么可能跑得过烧柴油的运兵船。

王汉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眼皮很重，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在跑，从泰隆洋行到警务处，从警务处到回力球场，谈判、赌球、对峙，脑子和身体都没停过。

车子在英租界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经过一个路口时减速了一下，然后又加速。他听到司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大概是前面有个黄包车挡了路。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身体往座椅里又靠了靠。

赌局输了，池上发一像条饿狼一样盯着自己。那个曹玉林，究竟该怎么办？

王汉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把曹玉林找到，把人控制在自己手里再说。至于两天之后交不交、怎么交，到时候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