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内有乾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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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姚摘下墨镜，掏出一块软布来不紧不慢地擦着镜片，擦了两下说：“老板，这活不好干。清宫造办处的焊锡放到现在那都是古董了，你配旧锡就得找老锡料，我还得自备碳炉、烙铁、松香、牛角撬片，光这些家伙事儿就要准备一上午。还有那焊缝的手艺，你得焊得看上去圆润饱满，皇家造像的东西，不能焊得嘎达溜秋的。我要是干这一趟活，少说也得……”

王汉彰没等他把价报出来，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五百大洋，能不能干？能干现在就动手，下午就能完事。不能干我就派人去北平琉璃厂请师傅，那边会嘛手艺的都有，不用在这儿等着。”

老姚的嘴巴张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王汉彰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许家爵。许家爵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冲着老姚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姚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把墨镜重新戴回脸上，一咬牙：“能干！我这就回去拿家伙事儿。”

王汉彰看了张先云一眼：“给他拿钱，然后开车拉着他去拿东西，快去快回。”

半个多小时之后，张先云的车开了回来。老姚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布大皮箱，后背上背着个破包袱，皮箱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进仓库之后把皮箱打开，里面是一盏小型的碳炉、一个皮老虎、几根紫铜烙铁、一包松香碎块、几片牛角做的薄撬片、一小块锡锭和几瓶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的玻璃瓶。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又看了一眼那尊佛像，然后对王汉彰说：“老板，我先架炉子，炉温上来了再动手。”

老姚把碳炉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架好了，往炉膛里填了几块木炭，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张废纸揉成团塞进炭缝里，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纸团。火苗舔着木炭，慢慢地烧起来。

他拿起皮老虎对着炉膛底部的通风口一下一下地鼓风，风一吹，炭火就亮起来，从暗红变成橙红，炉膛里的温度逐渐升高。他把一根紫铜烙铁埋进了炭火堆里，只露出手柄在外面，让它慢慢地烧着。

趁烙铁烧着的工夫，老姚在佛像周围忙活开了。他先走到佛像跟前蹲下，把莲台底座周围的缝隙仔细看了一遍，用手指沿着焊缝走了一圈，确认了焊缝的宽度和深度。

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床破棉被，棉被看上去肮脏不堪，上面打着几块补丁，散发出一股松香的味道。他把棉被展开来，小心翼翼地裹住了佛像的上半身和手臂，棉被裹了三层，用麻绳在造像的腰部扎紧了，只露出莲台底座那一圈焊口。

棉被是用来隔热的，烙铁靠上去的时候不会烫坏佛像其他部分的鎏金。他又在佛像了一拳多的空隙，方便操作。

他蹲下来，从皮箱里捏出一撮松香碎块，顺着焊缝的缝隙往里填。松香是黄褐色的半透明碎末，他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塞进焊口的细微空隙里，沿着整圈焊缝走了一遍。松香遇热融化之后能增加锡的流动性，让焊锡在烙铁底下走得更顺畅。

他把松香填完之后，从炭火堆里抽出了那支紫铜烙铁。烙铁的头部已经烧成了暗红色，靠近手柄的部分发黑，头部尖端透着隐隐的橙光。老姚左手握着一块湿布垫着，右手握住烙铁的木头手柄，把烙铁头紧紧贴在了焊缝的一段上。

锡在高温下迅速变软发亮。老姚盯着那段焊缝，看到锡面开始反光、微微流动的时候立刻挪开了烙铁，把焊锡从烙铁头底下让出来。

他趁着锡还是软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片牛角薄撬片，撬片的尖端薄得像纸一样，他把尖端插进了那段被熔开的锡缝里，轻轻撬动了一下，撑开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空隙。

然后他把烙铁挪到下一段焊缝上，重复同样的动作。如此一段一段地熔、一段一段地撬，每一次只动一小截，让焊锡不至于整圈一起流开变形。碳炉里的炭火一直在烧，仓库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老姚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干。

他蹲在那里一个多钟头没站起来过，膝盖和腰都绷着劲儿，但他手上一直很稳。那只握着烙铁的手不抖不颤，每一段焊缝加热的时间长短一致，撬片插进去的深度一致，撬动的幅度也一致。

许家爵站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张先云站在王汉彰旁边，偶尔递一块干毛巾过去给老姚擦汗。王汉彰一直站在佛像旁边看着老姚的手，没有出声打扰。

老姚的手艺确实有门道，他每熔开一段就用撬片撑住，不急着往前赶，让前一截先冷却定型再动下一截，这样整圈焊缝不会一起变形。

这样一圈走下来，接了一个多钟头才把整圈焊缝走完。最后一截熔开之后，他放下烙铁，喘了口气，用湿布擦了一下手，然后拿起那支牛角撬片，沿着整圈焊缝轻轻地敲了一圈，确认所有焊锡都已经软化开、没有连着的硬点了。

他放下撬片，双手扶住莲台底座的两侧，慢慢地、均匀地用力往外拔了一下。底座和佛像身体之间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响，整只莲台底座从佛像底部脱离开来。

老姚双手捧着底座，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旁边的旧桌子上。佛像底部的开口露了出来，空腔内黑洞洞的，铜壁的内表面铸着细密的藏文凸纹，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