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剥极必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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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门口那排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撤走了，换成了穿黑制服的伪警察。这些人王汉彰大都认识，都是之前没有随二十九军撤走的老警察，都是在天津地面上干了十几年巡警，脸熟得很。大家伙守家在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于租界的管控明显降低。

过卡口的时候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被日本兵翻来覆去地盘问了，以前日本兵查证件要翻三遍，先看良民证，再看随身行李，最后还要问你“干什么去”，答错一个字就被推到一边，送宪兵队拷问。现在换成了老张老王，看一眼证件就放行了，有时候还能点个头笑一下。

虽然华北的局势暂时放缓，但战场上的形势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十二月间，日军华北驻屯军第2军渡过黄河进攻山东，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为保存自身地盘与嫡系部队，违背国民政府死守黄河、济南防线的命令，接连放弃济南、泰安、兖州，短短二十余天拱手让出山东大半腹地。王汉彰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日军华北驻屯军、华中方面军两大作战集群，原本被黄河、淮河隔开。国军设想以山东、淮河两道防线分别牵制南北日军，阻止两军会师。

谁曾想韩复榘不战而逃，华北日军毫无阻碍南下侵入鲁南，直逼徐州北侧。而占领南京后的华中日军北上进攻蚌埠、淮河，进攻徐州南侧。南北日军形成南北夹击徐州的态势。

王汉彰摊开地图，用手指从北往南划了一道线——济南、泰安、兖州，一个接一个地掉进了日军的口袋里。

然后又从南往北划了一道线——蚌埠、淮河、徐州。南北两路日军，一个从山东往南压，一个从淮河往北推，中间夹着徐州，像一把剪刀正在慢慢合拢。

一旦徐州被攻占，南北日军就会师，整个华东和华北将被连成一片，日本人就可以腾出手来向西进攻郑州，再沿着平汉铁路南下武汉。到那时候，长江以北将再无险可守。

国军原计划凭借黄河天险，在黄河南岸布防，将日军压制在河北，避免日军深入中原。韩复榘未经抵抗便放弃黄河南岸所有渡口、防御工事，日军轻松跨过黄河。山东沦陷后，豫北、豫东直接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河南重镇郑州、开封岌岌可危。

山东一丢，日军过了黄河，兵锋直抵河南，无数山东、河南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四散奔逃。有的往西跑，跑进太行山。有的往南跑，跑过淮河。有一部分人往北跑，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老人抱着孩子，沿着津浦铁路一路往北走。挤进了天津的租界里。

青帮忠义会那五个仓库的收容所已经住满了人，竹床板之间本来还留了走路的过道，现在过道上也铺了草席睡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每天还有新的人来，拖家带口地站在仓库门口，问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饭吃。

王汉彰每天去救济所转一圈，门口都排着长队，队伍从仓库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外面，有的难民在队伍里站着站着就晕倒了，被人抬到墙根底下灌两口水又醒过来，醒过来又爬起来排队。

他跟杨子祥商量，又把海大道南头一个停产的铁工厂租了下来改成了第六个收容点。铁工厂的车间里还留着几台生锈的冲床和铣床，推到了一边靠墙放着，腾出空间来搭苫布隔间。

粮食越来越紧张。姜般若从津西码头上调来的米面眼看就见底了，原来一车一车地往仓库里运，现在每次只能运半车，间隔也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五天一次。

杨子祥亲自去南市找粮商赊账，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坐在王汉彰对面一口气喝了两杯茶才开口说话。粮商的价抬了两成，还不赊账了，只收现钱，而且现钱还得再加一成，“说是日本人征粮征得紧，他们自己也没多少库存了，卖一点少一点。”

杨子祥把茶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我也没跟他们多磨，就按这个价先拿了一批，够吃一个礼拜的。”

王汉彰知道，大师兄为了赈济难民，将自己收藏的一尊宋代瓷瓶都当了出去。那尊瓷瓶是杨子祥年轻时在上海花了大价钱收的，平时放在书房里自己都舍不得多碰，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摆在条案上插一枝梅花。王汉彰上次去杨子祥的书房，发现条案上那个位置空了，只留下一圈圆形的灰尘印子。他没有问，杨子祥也没有提。

王汉彰很清楚，大师兄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绝对不会跟自己抱怨。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保险柜里拿了一叠钞票递给杨子祥，说“先买着，不够再说”。

杨子祥接过钞票，数都没数就揣进了怀里，站起来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说了句“我再去南市跑一趟，看看哪家便宜”，然后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