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歪嘴和尚念歪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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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敏的身影消失在瞄准镜之中，只留下空荡荡的石阶和那条红色的地毯。王汉彰把眼睛从瞄准镜前移开，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慢慢散开，散成几缕细丝，消失在窗缝里透进来的风中。
他直起身，把枪从椅背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站在窗边，把窗帘合拢了一寸，只留下一条比刚才更窄的缝隙。然后他靠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卷在他指间燃着，烟雾升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像一条细长的灰线从烟头爬到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抽这支烟用了多长时间，大概五六分钟吧。窗外的钟声隔着两百米传过来，浑厚而沉闷，震得窗玻璃微微颤动。他听那钟声的时候，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有抽，就那么夹着，直到烟灰积了半寸长，自己掉下来落在鞋面上。
钟声停了之后，他听见远处传来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南无阿弥陀佛”的唱念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重新走到窗前，把枪架好，右眼凑到瞄准镜前。十字刻线里，东本愿寺的庭院已经坐满了人。
从其他寺庙赶来的日本和尚穿着不同颜色的法衣，聚在庭院一侧，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天空，又低下头去。日租界的侨民穿着整齐的西装和和服，三三两两地站在观礼区，女人和服上的带子在晨光中反射着绸缎的光泽。伪天津市政府的一些中层官员缩在角落的席位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头看表，有的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大声说话。
东本愿寺的和尚在殿前的台阶上跪倒一片，法衣的衣摆在石板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片深色的潮水。低沉的诵经声虽然隔了二百多米，但王汉彰依旧能够隐约听到那连绵不断的唱念在空气里震动。那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时远时近，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他把脸颊贴回枪托上，右眼再次凑近瞄准镜，十字刻线在山门和红毯之间来回游走。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指冰凉，但手心是干的。呼吸放得很慢，吸一口气要分成三次吐出来，让身体保持绝对平稳。他脑子里已经不再想那个梦了，那个从八楼坠落的画面被他压到了意识最底层，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了。
钟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三声沉厚的梵钟撞碎了殿内的低语。那钟声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传过来，到了王汉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但那种浑厚和庄严依然能感觉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里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钟声震荡着空气，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颤动，然后余音在晨风里慢慢散去，像水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城市屋顶的上方。
王汉彰看到，一个日本和尚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色内白衣，外罩齐足长的黑衣，下身是深紫色的切袴，肩头披垂着五条袈裟，袈裟的边缘绣着金色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手中捻着真宗特有的双轮念珠，珠子是深红色的，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滚过，每滚过一颗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木珠子互相碰了一下。
他缓步登上高台，在高台正中的曲录座椅上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袈裟，然后双手合十。王汉彰透过瞄准镜注意到，这个日本和尚的嘴有点歪。不是很严重的那种歪，不像中风病人半边脸垮下来的那种，而是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扯，像是右边脸的肌肉比左边紧一些，一笑起来右边的嘴角先往上提，左边的嘴角慢了半拍才跟上去。
“歪嘴和尚念歪经。”王汉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嘴角动了一下，但也没有笑出来。那个歪嘴和尚确实在念经，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僧众齐唱《正信偈》，绵延不绝的“南无阿弥陀佛”回荡在木结构大殿里，在石板院子、在梁柱之间、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回旋。
王汉彰听不清经文的具体内容，但他能从那些诵经者的声音里感觉到一种东西——那种虔诚中带着狂热的东西。那不是超脱世俗的安静，而是某种被点燃了的、从内部燃烧着的东西，像一把正在被磨亮的刀。刀越磨越亮，磨刀的人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表情，仿佛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东本愿寺从军布教法会正式开始了。
诵经声暂歇之后，那个歪嘴和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移步到高台前沿，面向满殿的日军军官与日侨展开法话讲演。隔了两百米，王汉彰听不见那个日本和尚具体在说什么，只看见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偶尔低头，偶尔点头，偶尔有人低声应和。
那个和尚的手势很大，时而高举时而向下劈，像是在讲一件需要用力气才能说明白的事。他讲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右手指向大殿上方那面旭日旗，手掌摊开，像是在向那面旗献上什么东西。台下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用手帕擦着眼睛，肩膀在抽动，旁边的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王汉彰不知道那个歪嘴和尚讲的“经”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经文的性质，那不是让人平静下来的经，是让人狂热起来的经，是把“圣战”和“献身”这些词缝合进佛经里的经。歪嘴和尚每念一句，台下的人就低低地应和一声，那种应和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人偶，同时点头，同时拍手，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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