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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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瀚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拿了他的大衣和公文包，跟赵若媚和丈母娘说了一句“我们出去吃饭”，没有多解释。王汉彰也跟赵若媚打了个招呼，只说“见个生意上的朋友”，赵若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少喝点酒”。

两个人出了门，赵金瀚开着他那辆黑色福特，沿着跑马地的山路往下走。不多时，便进入了港九的繁华之中。

金陵酒家在弥敦道中段，骑楼底下，门脸不大，黑漆金字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乌，字迹倒是还能看清，“金陵酒家”四个字是魏碑体，笔画粗壮，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招牌光比别的灯笼暗一些，像是灯芯烧久了没换。门两边各立着一根木柱，柱子上的红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赵金瀚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两个人下了车，穿过马路。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褂子的伙计，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迎上来，操着一口带乡音的粤语问：“两位先生，订了位？”赵金瀚报了包厢号，伙计点了点头，说“二楼靠左那间”，侧身把门帘掀开让路。

一楼是散座大厅。方桌长条凳，桌面上铺着塑料台布，有的已经破了洞露出底下的白布。厅里坐了七八成满，客人大多是穿着短褂的苦力和穿长衫的小商人，桌上摆着白切鸡、蚝油牛肉、炒时蔬之类的家常菜，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白切鸡的姜葱油味和蚝油牛肉的锅气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着茶水的蒸汽，沉甸甸地糊在空气里。

同然而楼的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每一级都吱呀作响，像老人在咳嗽。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包浆发亮，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油润的滑腻。楼梯转角挂着一盏磨砂玻璃罩的壁灯，灯罩上沾着陈年油烟，透出来的光都是腻的，昏黄中带着一层暗褐色的调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月份牌美人，旗袍开衩到大腿根，旁边的红漆字写着“二楼雅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写了有些年头了。

伙计把两人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门口，掀开门帘让到一边。王汉彰侧身进了包厢，赵金瀚跟在他身后。包厢不大，十来个平方。正中一张酸枝木圆台，台面铺着白桌布，布角绣着暗红的回纹，布面有些发黄了，像是洗了太多次没换。桌上摆着四件套：一只青花茶壶、四只同色茶杯、一个白瓷烟灰缸、一个竹制牙签筒。茶壶嘴用白布套着，怕落灰。

王汉彰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后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个位置是他习惯性的选择，能看见进来的人，也能看见窗户的方向。赵金瀚在他旁边坐下，摘下帽子挂在椅背上。隔壁厢房隐隐传来留声机的声音，周璇的《天涯歌女》隔着木板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飘上来的。

赵金瀚拿过菜单扫了一眼，点了几样撑场面的硬菜——清蒸石斑、白切鸡、蚝油牛肉、虾饺、烧鹅，又吩咐伙计让厨房先预备着，等客人来了再动火。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包厢里安静下来。赵金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压低声音说：“汉彰，一会儿李载法来了，帮里的规矩你自己来，我不插嘴。我只负责介绍，剩下的事你自己谈。这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他在香港地面上的面子不小，杜月笙来香港之后不怎么出门，外面的事都是李载法在跑。”

他顿了顿，开口问道：“还有，这个李载法的辈分比你要低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牙签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我是青帮‘通’字辈，杜月笙是‘悟’字辈，李载法是杜月笙的弟佬，那就是‘觉’字辈，按规矩应该叫我一声师爷。”

赵金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汉彰，我琢磨着……咱们姿态还是放低点吧。这个李载法在香港的势力不小，要是得罪了他，以后咱们在香港的日子就难过了。你在天津是条龙，可到了这儿，人家才是地头蛇。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王汉彰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壶给赵金瀚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带着铁观音的兰花香。他说：“岳丈，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轻。你越是放低姿态，对方越觉得你心虚。青帮的规矩就是辈分说话，我按规矩来，他挑不出毛病。你放心，我也不是头一天出来闯江湖，嘛话该说，嘛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赵金瀚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皮鞋的声响，跟在后面的是布鞋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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