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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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詹姆士先生的家里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王汉彰抬起头，只见星星点点的雪花，正从天空之中，缓缓地，飘落下来。

他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愈发清楚。冬天，已经来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有马上走。

雪花，从衣领的缝隙里头，钻进了他的脖子，那股冰凉，激得他，一激灵。

地面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雪。王汉彰就这么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租界当局，已经决定对日方妥协。詹姆士先生，让他准备把泰隆洋行的人员，转移到香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说明，英国人，已经打算放弃天津租界了。

老娘和赵若媚，提前已经送去了香港。可天津，毕竟是自己的家。自己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码头、每一声天津话，都刻在他的骨头里。如果天津真的被日本人彻底占领，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再回来。

詹姆士先生，说得对。无论如何，局面，已经糜烂成这个样子了。汪精卫不会收回艳电；日本人，也不会停止战争。

天，确实塌了。高个儿的，也他妈跪下了。尤其在这天津卫，华北方面军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就连最坚定的人也感觉到了绝望的气息。

王汉彰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可事到如今，这片天，就这么硬生生地，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在心里头，问自己。如果自己就这么跪下，凭借自己跟王揖唐的那点关系，去伪政府里头，混个处长当当，绝对不成问题。凭着他王汉彰在天津卫的场面、人脉、手段，到了那边，未必不能风风光光。

可这种事能干吗？他问了自己一遍，答案，就三个字——不能干。

他跟日本人，有杀父之仇。这笔账，他记了一辈子，做梦都忘不了。就算是死，他也不能去投靠日本人。认贼作父的事情，他王汉彰，干不出来。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杀父之仇，就凭日本人，在南京，犯下的那滔天罪孽，那满城的血、满江的尸首，他也不能，去助纣为虐。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八辈祖宗的。

可话又说回来。自己要是不跪，这片硬生生砸在自己肩膀上的天，他王汉彰，一个人能撑得起来吗？

王汉彰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到了老娘。老娘在香港，赵若媚也在香港。孩子还小，刚出生没多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香港还是安全的，自己不用为他们操心。

再有就是泰隆洋行这帮弟兄。张先云、老芮、老周。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虽说没有大富大贵，可衣食无忧，是没有问题的。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局下，能护住一家人，吃饱穿暖，这已经是亿万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了。可要是继续硬挺着不跪，往后的日子，自己还能护他们周全吗？一旦时局彻底崩坏，这些人会不会生出异心？

他想到了安连奎。安连奎手底下那几百号人，都是跟日本人有血海深仇的。他要是跪了，安连奎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想到了孙星桥们还有抗日杀奸团的学生。孙星桥刚拜了师，断了赤党的后路。自己要是跪了，抗日杀奸团的枪口，没准就得顶在自己的脑门子上。那些学生，年轻、血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杀起汉奸来，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师父、什么处长。

这么一想，王汉彰，反倒想明白了。跪下，是个死。跪了，仇人不饶他，弟兄不饶他，自己的良心，也饶不了他。

可不跪，咬着牙，硬撑着，说不定，反倒能，蹚出一条生路来。

既然跪下是死，不跪，反而可能有一条生路，那自己为嘛要跪下？天底下，哪有放着活路不走，非要往死路上钻的道理？

想到这一点，王汉彰站在路灯下，像个傻子一样忽然笑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说书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他又想起了于瞎子神神叨叨地说自己是什么潜龙，有坐北朝南、黄袍加身之命。

于瞎子的话，虽然十句里面有九句半是假的，但是真的那半句，往往一语中的！

王汉彰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也不信什么坐北朝南的鬼话。但是，这天塌下来的时候，总得有人撑着，不能让他彻底的掉下来，把所有人都砸死不是？

现如今，这天，确实是塌了。可塌的，是别人的天。他王汉彰的天，得自个儿，一砖一瓦地重新撑起来。

这天津卫的乱世，他不跪。他要在这凄风苦雨里，活出一个谁也压不弯、谁也买不动的王汉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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