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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放勋与八元(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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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放勋,季仲放下炭笔,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儒衫,头发用根麻绳束着,却自有一股清瘦的斯文。“我知道你是谁。”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在咳嗽的妇人,“前几日她快病死了,是你派来的人给了草药,还教我们用草木灰撒在地上,说能‘消毒气’。如今她能坐起来了。”

放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指尖划过石壁上的“人”:“先生教他们认字,是想让他们知书达理,将来做个读书人?”

“不是。”季仲摇头,拿起炭笔,在“人”字旁边又画了个“众”,“我想让他们知道,人不光要活着,还要知道为什么活着。你看这‘众’字,三个人站在一起,就是说,人不能只顾自己。去年村里闹瘟疫,一家死了三口,剩下的人只顾着抢他家的东西,哪还记得曾经一起耕种的情分?我教他们认字,是想让他们明白,‘理’不是官府嘴里的话,是刻在骨头里的良心。”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卷竹简,上面抄着些歌谣:“这是我编的,教他们记节气、辨五谷,‘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让他们知道,日子是一分一分过出来的,不是抢来的。公子若要我走,我有个请求——让我带着这些孩子,走到哪,教到哪。”

放勋看着孩子们用树枝在泥上写字的认真模样,忽然想起都城的太学,那里的竹简用锦缎包着,学生们却总在打瞌睡。他说:“好。将来天下安定了,我要让每个村子都有这样的窑洞,不,要盖更好的房子,让每个孩子都能握着笔,而不是树枝。”

找到伯虎时,他正在稷山的梯田里,跪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将一株麦种埋进土里。那麦种比寻常的饱满,颜色也深些,伯虎用手指将周围的土压实,嘴里还念叨着:“深一寸,抗倒伏,浅一分,出芽快……”见了放勋,他直起身,裤腿上沾满了泥,手里却捧着个陶罐,里面装着不同的麦种,“公子看这个,是我用野麦和家麦杂交的,在石缝里都能扎根,去年试种了三分地,亩产比寻常麦多收两斗。”

他领着放勋走到梯田高处,那里种着十几行麦子,有的麦秆粗,有的麦穗大,有的叶片宽。“这行耐涝,那行耐旱,最边上那行,能抗蝗虫。”伯虎的眼睛发亮,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我爹以前总说,‘地不亏人,就看人会不会伺候地’。帝挚不管这些,赋税只增不减,好多地都荒了。公子若信我,我能让荒地里长出粮食,让百姓顿顿有饭吃。”

仲熊的牛羊圈在山坳里,寻常的牛羊冬天掉膘,他养的却油光水滑。他蹲在羊圈边,用手掰开一只小羊的嘴,指着牙齿:“您看,我在饲料里加了苜蓿和豆饼,还在圈里铺了干稻草,夜里烧点柴火升温,它们就不冷了。”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坡,“我还训了几只牧羊犬,能跟着羊群跑,狼来了也不怕。去年冬天,邻村的羊冻死了一半,我这里一只没少,还下了十二只羊羔。”

找到叔豹时,他正在山谷里采药,背上的药篓快满了,里面装着些奇形怪状的草根、花叶,甚至还有几条蠕动的蜈蚣。见放勋靠近,他忙摆手:“别动那丛草,有毒,沾了皮肤会烂。”他拿起一株紫色的草,“但这毒草能治麻风病,我试过了,去年用它救了个被赶出村子的老婆婆,如今她脸上的疮都消了。”他的药篓里还有本草药图,上面画着草药的样子,旁边写着用法,有的还标着“试过,有效”“需配生姜,否则伤胃”。

“我爹是个游医,死在给人治瘟疫的路上。”叔豹低头整理着药草,“他说‘药能杀人,也能救人,关键在用心’。如今好多地方的大夫,见了重病就躲,我想跟着公子,走到哪,就把药草种到哪,让百姓生病时,不用等死。”

季狸是在集市上找到的,他正用几陶罐新烧的陶器,换一个胡商的种子。那胡商叽里呱啦说着难懂的话,季狸却能用手比划着讨价还价,最后不仅换来了耐旱的粟种,还让胡商多送了袋西域的葡萄种子。“我懂他们的话。”季狸笑着说,他去过很多地方,能说七种方言,“去年北方部落闹雪灾,我用南方的丝绸换了他们的战马,又用战马换了东边的海盐,让三个部落都过了冬。”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地的特产:“哪里产铁,哪里出铜,哪里的皮毛最好,我都记着。天下的东西,得流动起来,才不会有地方多的烂掉,有的地方却活活饿死。”

八人聚在历山的茅屋里,没有香烛,没有盟誓,只有一堆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墙上伯奋刚画好的九州图。放勋坐在最中间,手里捏着块烤熟的土豆,热气烫得指尖发红。

“我想让历法像北斗一样准。”他咬了口土豆,声音在烟火里起伏,“让耕种的人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不再像去年那样,误了农时,眼睁睁看着苗枯死。”

伯奋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破鞋上:“我爹就是去年误了节气,种早了麦子,全冻死了,一家人活活饿死。我想让他们死得明白,更想让活着的人,活得踏实。”

仲堪摩挲着刀鞘上的麻布,刀鞘被炭火映得发亮:“我断过最冤的案,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了给娘治病,偷了地主半袋米,被地主活活打死在晒谷场。律法若护不住这样的人,写得再漂亮,也是张废纸。我想跟着公子,让律法真的像秤杆一样,称得出是非轻重。”

叔献望着窗外的雨,雨水打在茅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去年洪水,我站在堤坝上,眼睁睁看着下游的石头村被冲走,三百多口人,就活了七个。那水的声音,像野兽在吼,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想再看第二次,不想再听那种声音。”

季仲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众”字:“我教的孩子里,有个小姑娘,爹娘被乱兵杀了,她总问我‘人为什么要杀人’。我想让她将来能回答自己,‘因为他们忘了怎么当人’。公子,我想让天下的孩子,都不用再问这个问题。”

伯虎从怀里掏出那粒杂交麦种,放在手心:“这粒种子,能长出十穗麦子,十穗能结百粒。我想让天下的荒地,都长出这样的麦子,让仓里的粮食多得堆不下,再没人说‘我饿’。”

仲熊想起他的羊群,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想让每家每户都有羊,冬天能喝上热羊奶,能穿上暖羊皮,不用再把孩子裹在破布里冻得哭。”

叔豹的药篓就放在脚边,里面的草药还散发着清香:“我想让山里的草药,能送到每个村子,让生病的人不用再求神拜佛,不用再等死,知道‘药能救命’。”

季狸拍了拍他的小本子:“我想让南方的丝绸能暖着北方的人,北方的皮毛能护着南方的船,东边的盐能腌着西边的肉,天下的东西,都能好好过日子,人也一样。”

火光映着八张不同的脸,有的黝黑,有的清瘦,有的带着刀疤,有的沾着泥点,却都有着同样的坚定。放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背上的天下好像轻了些——不是因为分量减了,而是因为有了八双能一起扛的肩膀。

“好。”他将手里的土豆吃完,把皮扔进火里,“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八元’。元者,始也,是开创,是根本。”他站起身,推开茅屋的门,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露出满天的星斗,“路还长,我们一步一步走。”

伯奋第一个站起来,仲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叔献的目光望向黄河的方向,季仲把写满字的炭笔揣进怀里,伯虎握紧了那粒麦种,仲熊想着他的羊群,叔豹扶正了药篓,季狸拍了拍他的小本子。八人的脚步声,踩着泥泞,朝着星光升起的方向,慢慢走远。茅草屋里的篝火,还在静静燃烧,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映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九州图,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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