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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纸人点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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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尽头有家丧葬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快要褪尽颜色。老板姓王,五十多岁,街坊都叫他王师傅。他的手艺是祖传的,尤其扎纸人,堪称一绝。

王师傅扎的纸人,骨架用的是南山细竹,劈得匀称,绑得结实;外糊的纸是特制的桑皮纸,柔韧且透着一层淡淡的米黄光泽;着色用的颜料都是植物矿物研磨而成,经年不褪。他手下的童男童女,男子俊朗女子秀美,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能随风而去。富贵人家的金山银山、高楼骏马,更是惟妙惟肖,连瓦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但王师傅有个铁打的规矩:所有纸人,绝不画眼睛。

来订纸人的主家偶尔会问:“王师傅,给点上个睛吧,看着有神。”王师傅总是摇头,布满老茧的手抚过纸人空白的脸,声音低沉:“画了睛,它就活了。死人用的东西,不该有活气。”

问的人多了,他便讲起祖上的告诫:纸人本是无魂的壳,点了睛,就开了窍。若是恰好遇上飘荡的游魂野鬼,便会附上去,生出事端。这规矩传了三代,从未破过。

这天黄昏,铺子刚打烊,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推门进来。男人约莫四十岁,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睡好。他要订一对童男童女,要求格外精细,价钱好说,但务必在明晚子时前完工。

“孩子走得太突然,”男人声音沙哑,“想让他们路上有个伴。”

王师傅没多问,干这行久了,见惯了生死别离。他点点头,接下定金。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能……能给点上眼睛吗?我想让孩子记得他们的样子。”

王师傅摇头:“规矩不能破。”

男人没再坚持,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王师傅关上门,开始赶工。竹篾在手中弯折,桑皮纸刷上浆糊,一点一点糊出轮廓。他做得专注,没注意窗外天已黑透。等一对纸人初具形态,已是深夜。他揉了揉酸痛的腰,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这是他的老习惯,做完活喝几口,解乏助眠。

今晚却有些不同。也许是连日劳累,也许是想起了早夭的儿子——如果还在,也该成家了。他喝得比平时急,也多了些。酒入愁肠,视线渐渐模糊。

糊好的童男纸人立在墙角,脸上空白一片。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人身上,给它镀上一层冷清的银边。王师傅恍惚间,觉得那纸人竟有几分像他记忆里的孩子。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画笔,蘸了墨,摇摇晃晃走到纸人面前。

“就一次……就点一次……”他喃喃自语,笔尖悬在纸人脸上。

笔尖落下,点在左眼位置。墨迹晕开,一个漆黑的眸子渐渐成形。王师傅的手抖得厉害,又点了右眼。

一对眼睛画完,纸人似乎整个“活”了过来。明明还是那张桑皮纸糊的脸,可在那双墨眼的注视下,竟有了神采——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凝视。

王师傅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他踉跄后退,撞翻了凳子。

“坏了……”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那枯槁的手紧紧抓着他:“儿啊,规矩……规矩千万不能破……我爷爷那辈,有个师兄不信邪,给纸人点了睛……第二天,人不见了,铺子里只剩一堆碎纸……”

王师傅冲到水缸前,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再回头看时,纸人静静立着,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刚才那种“活”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也许是酒醉的错觉?他安慰自己。

他不敢再碰那纸人,草草收拾了工作台,锁好铺门,回到后院的小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纸人那双墨黑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前铺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纸被风吹动。

可今晚没有风。

王师傅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间或还有“咯吱”声,像是竹篾在弯曲。

他坐起身,摸到床边的火柴,想点灯,手却抖得划不着。黑暗中,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不止一个东西在移动。

终于,他鼓起勇气,披上衣服,蹑手蹑脚走到通往前铺的门边。门是旧木门,有条细缝。他弯下腰,将眼睛凑上去。

铺子里没有点灯,却有一片光——幽幽的、惨绿色的光,从某个光源弥漫开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王师傅的瞳孔骤然收缩。

铺子里站满了纸人。

他这些年扎的所有纸人,全都“活”了过来。童男童女、金山银山旁的仆从、车马旁的卫士……它们静静围在他的工作台周围,面朝中央,一动不动。每一个纸人的脸上,都还是空白的——除了那个童男。

童男纸人站在工作台正中,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灯笼。灯笼的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那种幽幽的绿色,像深潭里的水藻,像坟地里的磷火。绿光照在所有纸人空白的脸上,给它们蒙上一层诡谲的死气。

王师傅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童男纸人动了一下。它缓缓抬起左手,那是王师傅白天给它糊上的手臂,关节处还能看见竹篾的轮廓,做了一个动作:拿起虚拟的竹篾。

紧接着,围着工作台的所有纸人,齐刷刷地抬起左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它们在模仿。

模仿王师傅白天扎纸人的动作。

王师傅浑身冰凉。他看见童男纸人又做了一个弯折竹篾的动作,所有纸人随即同步弯折左手。然后,童男拿起虚拟的刷子,蘸虚拟的浆糊,涂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复刻了他白天的流程。

但不对劲。

王师傅死死盯着。纸人的动作和他的记忆几乎一致,但总有微妙的差别——它们比他的记忆快了半拍。

比如,他记得自己拿起竹篾后,会停顿一下,看看长短是否合适,然后才弯折。但纸人们没有停顿,拿起后直接弯折,仿佛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又比如,他刷浆糊时,会先刷中间,再刷边缘。纸人们却是同时进行,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

这种“快半拍”的模仿,比纯粹的同步更令人毛骨悚然。它暗示着,这些纸人不是在简单地复制,而是在某种层面上,“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王师傅腿一软,瘫坐在门后。他想逃,但后门在铺子另一端,必须穿过满是纸人的前铺。他想喊,可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

他只能从门缝继续窥视。

纸人们的“工作”持续着。它们没有声音,只有桑皮纸摩擦的沙沙声,竹篾关节转动的咯吱声。绿灯笼的光随着童男纸人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王师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纸人们终于完成了“扎制”的流程,集体停下动作。

然后,它们缓缓转身,面朝王师傅藏身的门。

所有空白的脸,在绿光中,齐刷刷“看”向他。

王师傅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它们没有走过来。童男纸人提起灯笼,轻轻一晃。纸人们开始移动,却不是走向他,而是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墙角、货架、台案。移动的姿势僵硬却有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傀儡军队。

最后,童男纸人也提着灯笼,缓缓走回它原本的角落。绿光随着它的移动渐渐微弱,当它在墙角站定,灯笼的光“噗”地熄灭了。

铺子重新陷入黑暗。

一片死寂。

王师傅在门后瘫坐到天色微明,才敢动弹。他手脚并用爬回床边,蜷缩成一团,睁着眼直到天亮。

鸡叫三遍,晨光透过窗纸。

王师傅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小心翼翼打开通往前铺的门,晨光照进铺子,一切如常。

纸人们都立在原地,脸上空白。童男纸人也在墙角,手里没有灯笼,眼睛还是他昨晚画上的那双墨眼,此刻在晨光中显得呆板无神。

工作台上干干净净,没有竹篾,没有浆糊,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难道真是噩梦?王师傅走到童男纸人面前,仔细打量。纸人完好无损,身上也没有灯笼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双眼睛,墨迹已经干透,指腹传来桑皮纸粗糙的触感。

他松了口气,也许真是酒醉后的幻觉。

白天,那个黑衣男人来取货。他看到童男纸人的眼睛,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付清尾款,小心翼翼地把一对纸人搬上车。临走时,男人回头看了王师傅一眼,眼神复杂。

“王师傅,保重。”

铺门关上,王师傅靠在柜台后,感到一阵虚脱。他想,这事就算过去了。

然而,夜晚再次降临。

王师傅早早锁好铺门,回到小屋,把门闩死,还搬了桌子顶上。他不敢睡,点着油灯,坐在床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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