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恐惧和向往(2/2)
她喊了一声“招弟”,声音就哽住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陈守山站在旁边,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抽烟,烟雾被晨风吹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走吧。”陈金宝对刘三说。
刘三“吁”了一声,牛车吱吱嘎嘎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招弟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母亲,刘二妮还站在那里,围裙都没解,手举在半空,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擦眼泪。
爷爷,奶奶,妹妹,弟弟,小婶娘,小弟弟,都在望着她,眼里应该有泪和笑吧。
院坝边的人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牛车走了大约两个钟头,才到了下山村的大路口。刘三把车停在路边,陈金宝和招弟跳下车,站在寒风里等班车。
刘三裹紧皮袄,叼着金宝给的好烟,调转牛车回去了,牛蹄子踩在冻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八点多钟,从米家镇方向开来的班车终于出现了——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锈迹斑斑,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胶布粘着。
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咣当”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旱烟味和人体汗味的浊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陈金宝和陈招弟上了车,问了票价——一个人三毛钱。
两人的心揪了一下。六毛钱,够在供销社买两斤盐了,够买几斤玉米面。陈金宝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六毛钱,一张一张地数给售票员。售票员是个胖女人,接过钱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撕了两张票扔过来。
车厢里的气味很难闻,有人晕车吐了,酸臭味混着汽油味,熏得人头晕。
陈金宝忍住了,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黑面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招弟,自己啃着另一半。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点渣都没掉。
车子走走停停,陈招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觉得头晕目眩——他这辈子没出过山,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快十点钟的时候,车子终于进了原西县城。
陈金宝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街道比石圪节的宽了好几倍,路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往远处延伸。
路上有自行车、有拖拉机、偶尔还能看见一辆绿色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行人都穿着体面的衣裳,走路的步子都比乡下人快。
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掉进了大河里的沙子,渺小得找不到北。
下了车,陈金宝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茫然地四顾。他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王满银的信封上抄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认得清:“原西县工业局家属院3号院坝。”
他拿着纸条,一路上问了四五好心人,才摸到了工业局家属院王满银家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