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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寻声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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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市声。金属的摩擦、轮胎的嘶吼、电子脉冲单调的嗡鸣,还有无数含糊的人语,搅拌在一起,成了一锅滚沸的、油腻的粥,从四面八方糊上来,紧紧封住耳朵,也封住胸口。友人在信里喟叹:“娇歌艳曲,固已不堪;然则霓虹灯下,耳根所受之混乱,岂千百倍于斯耶?”信纸末端,他抛来一个几乎是挑衅的邀约:“欲觅‘清魂’所销之‘清响’乎?当于无人之野,无月之夜,无心之境。”

于是我便站在了这里。此刻,夜幕已然降临,沉沉的暮色宛如一块被墨汁浸染过的巨大绒布,无情地压向大地,吞噬掉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这座山峰并非旅游手册上标注着星星符号的名山胜地,它无名无姓,唯有那片广袤无垠、深邃难测的幽暗森林与之相伴。

脚下踩着的是一层柔软厚实、历经岁月沉淀而成的腐殖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轻盈无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清冷刺骨的寒气,犹如冰凉甘甜的泉水一般沁人心脾,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清新和爽快。

一开始,四周静谧得令人心生恐惧。长期生活在都市喧嚣中的耳朵,对于这种骤然间出现的绝对安静毫无防备,不禁产生一阵轻微的晕眩感,甚至还伴随着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似乎在极力抗拒这种过于难得的宁静氛围。我不禁暗自思忖:难道朋友口中所说的那种能够超越世俗繁华、超脱于尘世纷扰之上的“清响”,仅仅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哲理故事罢了?

我在一块被山风磨得浑圆的巨岩上坐下,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这片黑与静的核心。渐渐地,一些声音,从虚无的底色上,一丝丝浮现出来。起初是极遥远的,仿佛是宇宙本身的叹息——那是林梢掠过的一阵长风,没有形状,没有源头,浩浩荡荡,拂过万千松针,成了一阵低沉而连绵的松涛。它不像音乐,没有旋律,却有着大地呼吸般的磅礴节奏,将我的渺小肉身,一瞬间卷入了洪荒的律动。

松涛暂歇,万籁俱寂之中,更精微的声响开始渐渐浮现出来。它们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气息。

仔细聆听,可以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滴落。这绝非雨打芭蕉般的忧愁情绪,亦非清泉石上那种故意营造出的意境。它只是一滴悄然积蓄在岩石缝隙中的夜晚露水,经过漫长时间的滋养和沉淀,已经变得无比饱满。终于,当它无法再继续依附于岩石时,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轻盈地坠落进下方那片更为深邃的黑暗之中。

这滴露珠的掉落,宛如一个微缩版的璀璨宇宙瞬间诞生又迅速消逝。其声音清澈凛冽,短暂而完整,给人以无尽遐想。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翅膀振动声突然响起。

原来是一只不知名的夏日小虫,正躲在看不见的草丛底部,小心翼翼地扇动着薄薄的翅膜,发出纤细微弱但极具穿透力的鸣叫声:瞿——瞿——这声音如同银丝一般纤细,却蕴含着能够刺破幽暗夜空的坚韧力量,划破了原本凝固不动的夜色。

除此之外,在我们的脚下,也许还能隐约感受到来自大地深处的细微动静。那可能是一颗种子的豆荚突然炸裂开来,释放出里面沉睡已久的生命力;或者是一条细小的根系在努力伸展自己,探索周围未知的世界。这些极其细微的声,虽然不易察觉,但却是生命本身在黑暗中默默地举行一场庄严肃穆的仪式。

我不再费力去“听”,而是让这些声响流过我。忽然便懂了古人那些执念的局限。王子晋的笙歌,再如何缥缈引凤,仍是求访仙踪的人为之音;湘水女神的鼓瑟,纵使能引动风夷起舞,也浸染着一段沉郁的哀怨;即便董双成在昆仑之巅敲响的云璈,清越超凡,终究是仙界仪轨的组成部分,是一种“角色”的发音。它们太明确,太有归属,因而也便有了界限。它们仍是“声音”,而非“响动”。

然而此时此刻,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声响”。这些声音来自于物体本身,它们在无人关注和倾听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颤动并相互摩擦。风吹过树林时发出沙沙声,但这并不是为了吟唱诗歌;露珠从树叶上滴落时溅起水花,但这并不是为了哭泣或歌唱;昆虫振动翅膀产生嗡嗡声,但这并不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就连我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血液流动声,也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它们仅仅是“在那里”而已,并且因为这个原因而发出声音。这种“响声”中不存在任何情感,没有故事情节,更没有想要讨好任何人听觉的企图。所以,它摆脱了所有与人相关的油腻感以及让人感到烦躁不安的混浊气息。它不会让人们迷失在尘世的喧嚣中,而是静静地存在着,用它那纯净无瑕的本质,逐渐清除掉听者灵魂深处积累已久的、喧闹繁杂的、属于人类世界的渣滓。

一点一点地,这些污垢被冲洗干净,变得清澈透明,最终消失在这片无尽的清幽寂静之中。或许,这就是所谓真正的“清魂”境界吧——人的魂魄在这极其清澈的声音中渐渐消融,失去原有的形态,融入到那个既没有自我意识又听不到声音的永恒律动当中去了。

就在这物我两忘的恍惚之际,一阵截然不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刺入这片和谐。是人类的声音!是一段嘶哑、跑调、断断续续的山歌,从对面更深的山坳里传来。没有伴奏,没有技巧,像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突兀地滚落在这精致的听觉织锦上。唱歌的是个晚归的樵夫?还是守山的孤独老人?我听不清词句,只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笨拙的、野性的生命力,与这山林本身一样,毫无修饰,也毫不自怜。

奇迹般地,这“着肉”的、甚至“混乱”的人声,并未打破之前的境界。相反,那粗粝的歌声,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破坏的涟漪,而是更生动地印证了这湖水的深邃与包容。仙乐与人籁,清响与浊声,在此刻的山夜中,界限模糊了。那樵夫的山歌,与松涛、露滴、虫鸣,一样成了这天地“无心之境”里自然生发的一个“响动”。它不属于王子晋或湘灵那个被赋予意义的世界,它和露水坠崖、种子破土一样,仅仅是此在的、偶然的、自在的“发声”。

黎明时分,东方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且淡雅如鸭蛋青色的微光。我缓缓地站起身子来,身体四周都被夜晚的露水浸湿了,感觉非常冰冷;然而此刻我的灵魂却是异常轻盈和温暖,就好像经过了整整一夜清脆声响的洗礼以及烘烤一般。

走在下山途中,可以隐约听到城市喧嚣声音即将到来的先兆。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也许将来我还是会重新陷入到那个充满各种嘈杂喧闹声音的环境之中,就像置身于一锅正在沸腾翻滚的米粥里面一样无法脱身离开;可是在我的耳朵根部深处,却暗自隐藏了那么一滴从远古时代的岩石缝隙当中滴落下来的清澈响声。

这滴清响并不会刻意去取悦任何人,也不会帮助人们消除忧愁烦恼,它仅仅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而已。

只有当我被那些所谓的娇艳歌声或者刺耳难听的金属杂音重重包围并且无路可退的时候,它才会悄然出现并提醒我这样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真正能够让人陶醉其中、神魂颠倒的美妙音乐,绝对不是那种用丝绸竹子等乐器贴近肉体所发出的颤抖音符,而是来自于风花雪月、山川河流之间,让你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一双耳朵、拥有一个魂魄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宁静氛围,还有在这片静谧世界里,世间万物毫不经意间自然流露出来如同天籁一般纯净空灵的悦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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