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因果之问,河畔论道(2/2)
“本座,也记得。”
柳玉转眸看向他,望着他鬓边那缕与自己一般雪白的发丝,望着他眼底那抹万载未改的笃定,三息之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
“本宗知道。”
她指尖轻捻,将白子落在黑子之旁。
棋局,继续。
河水,依旧流淌。
故事,也依旧在续写。
暮色四合,河面上的银白光晕,渐渐黯淡下来。
并非天色已晚,而是这条河,进入了休憩之时。
万载以来,它每日皆有这般一段沉寂之期——河水静流不淌,涟漪不起,连河底卵石,都收敛了所有光泽。
柳玉曾说,这是河在静听。
听河底沉眠的故事,听世间传颂的旧事,听那些从未宣之于口、却从未被遗忘的细碎过往。
韩立放下棋子,望着河面渐暗的银白光晕,轻声问道。
“柳道友。”
“嗯。”
“这条河,究竟在听什么?”
柳玉沉默片刻,三息之后,缓缓开口。
“在听守阙留下的九字真言,在听孟青君的临终遗言,在听张远山的绝笔家书,在听三十七万英灵临死前的低语。它们听了千万遍,每一遍,都能品出新的心意。”
韩立望着她,眸中带着几分探寻。
“听出了什么?”
柳玉抬手,从河底轻轻引出一枚卵石,静静置于掌心。
卵石通体青碧,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命师兄,我不怪你。就是有点想你。”
“守阙的这九个字,本宗听了一万年。第一千年,听出了释然;第二千年,听出了遗憾;第三千年,听出了思念;第四千年,听出了不舍;第五千年,本宗终于听出——”
她顿了顿,眸中泛起一抹浅淡暖意,“守阙写下这九个字时,是笑着的。”
韩立看着那枚卵石,轻声问道。
“你如何知晓?”
柳玉指尖轻拂卵石,将其缓缓放回河底。
“观其笔迹便知。这九个字,最后一个‘你’字,收尾一笔微微上扬。人含笑落笔时,尾笔自然上扬。守阙写这句话时,心中含笑,他知晓天命师兄终有一日会看见,知晓他会落泪,便想告诉他——莫哭,我不怪你,只是,很想你。”
河面再次泛起一圈涟漪,轻浅至极,几不可察。
可二人,都清晰看见了。
那是守阙的回应,似在笑着说——终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韩立沉默良久。
久到河面涟漪彻底平息,才缓缓开口。
“柳道友。”
“嗯。”
“本座,也有一枚卵石。”
柳玉抬眸,静静看向他。
韩立自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归墟”二字的黑子。
万载之前,他将这枚黑子投入河中,让它沉于河底,与万千卵石相伴。
万载之后,他又将它重新捞起。
并非心生悔意,只是想看看,经河水万载冲刷,它是否有了变化。
它模样未改。
依旧漆黑如墨,依旧厚重沉实,那“归墟”二字,依旧清晰如初。
可它表面,多了一层银白包浆,那是河水万载浸润、日夜冲刷留下的印记。
那层包浆极薄,淡到几乎不可见,却又真切地,覆在棋子之上。
“它变了。”
韩立轻声说道。
柳玉看着那枚黑子,淡淡问道。
“何处变了?”
韩立将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之上,声音平静。
“它学会了,倾听。”
柳玉望着他,眸中微讶。
“听什么?”
“听河底卵石,讲述万载故事,听了整整一万年,终究听懂了。”
柳玉垂眸,看着棋盘上的黑子。
黑子表面的银白包浆,在微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微弱却清晰。
她看得真切,那是河水的光华,是万千卵石的光华,是守阙的、孟青君的、张远山的、三十七万英灵的光华。
万载岁月,它们将所有故事,讲给这枚棋子听,它尽数记在了心底。
“韩道友。”
她轻声开口。
韩立抬眸,看向她。
“本宗,也给你讲个故事。”
“好。”
“从前,有一枚棋子,被人从归墟之眼深处带出,刻上二字,投入一条长河。它在河底沉了一万年,日日听卵石讲诉过往,听守阙说不怪,听孟青君说来世,听张远山说勿等。它听了千万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万载之后,有人将它捞起,它未曾改貌,却学会了倾听。它终于明白,那些故事,从不是等人聆听,只是在等一个,能真正听懂的人。”
韩立看着那枚黑子,望着表面银白包浆中,倒映出自己鬓边那缕白发。
三息之后,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它,等到了。”
柳玉望着他,看着他眼底万载未改的笃定,看着他嘴角难得一见的释然,三息之后,也跟着笑了。
“本宗,知道。”
河面再次泛起涟漪,缓缓荡至岸边,轻拍二人脚边。
那是河底无数故人的回应,守阙、孟青君、张远山、三十七万英灵,万载沉河的所有生灵,都在应声。
他们似在说——我们,也都听懂了。
暮色渐散,河面上的银白光晕,重新亮起。
河水再度缓缓流淌,从源头奔至尽头,又从尽头折返源头,周而复始,仿若天地一呼一吸,生生不息。
河底卵石,重新泛起温润光泽,守阙的、孟青君的、张远山的、三十七万英灵的,还有无数后来者的,尽数沉于河底。
被银白河水温柔包裹,恰似襁褓中的婴孩,安卧于母亲怀中,安稳而静谧。
柳玉指尖轻拈,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韩道友,该你落子了。”
韩立抬手,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白子之旁。
棋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