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天意难测(1/2)
“放水。”
王景抬起手,重重劈下。
绞盘转动,上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齐声嘶吼,拖拽粗如儿臂的麻绳。挡住洛水河道的百年巨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流找到了宣泄口。
浑浊的江水拍打两岸,卷起几丈高的泥沙,顺着新开凿的引水渠狂奔而去。王景站在高处,脚下的泥土随着江水的咆哮震颤。两个月的昼夜不息,三万民夫的血汗,地鼠门昼伏夜出的挖掘,都在这一刻兑现。
洛水改道。目标直指三十里外的青阳都城。
天阴沉沉的。
盘龙堡扼守青阳北地咽喉,是洛水改道后的第一道活靶子。这座边关重镇全由青条石垒砌,缝隙里浇灌了铁汁,历经百年风雨不倒。守将苏护正靠在城垛上啃着一块干硬的羊骨头。
地动了。
战马在马厩里疯狂嘶鸣,连带着挣断了精铁打造的缰绳。苏护把手里的羊骨头一扔,扒住城墙边缘往北看。
一条白线横推过来。
伴随着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飞禽走兽的残骸,还有那股能把人耳膜震碎的轰鸣。
“关城门!”苏护吼破了音,嗓子里尝到了血腥味。
铁包木的城门刚合拢,水就到了。
千万钧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撞在青条石上。城墙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地基被黄泥掏空,巨石崩塌。一万驻军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浑浊的洪峰拍碎在泥浆里。
水流没作丝毫停歇,抹平了盘龙堡,吞噬了沿途的哨塔,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直逼青阳都城。
青阳皇宫乱了。
病榻上的顾临渊听到快马传回的急报,手指死死扣住木沿,指甲翻折劈裂,渗出血来。
“洛水改道……王景挖了洛水……”顾临渊眼窝深陷,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那个在天空中俯瞰一切的“天灯舟”,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泰昌造那个飞天物,根本不是为了刺探军情,那是给掘江画图的眼睛。
“退朝,备马,迁都。”老皇帝连滚带爬下了龙椅,皇冠滚落在金銮殿的石阶上,没人去捡。都城里哭天抢地,富商豪绅套上马车往南逃,百姓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巷里乱撞。
洪水逼近了距离都城三十里的长霞平原。
这是洛水冲入都城前的最后一片开阔地。只要漫过这里,青阳三百年的国都就会变成一座水晶宫。
老天爷偏偏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地裂了。
长霞平原地下遍布千百年来暗河侵蚀出的空洞。洛水几万万吨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迫上来,地壳撑不住了。
方圆百里的平原,毫无预兆地往下塌陷。
黄水倒灌进深渊,形成一个横跨十几里的骇人漩涡。水汽冲天,泥沙俱下。本该淹没青阳都城的滔天洪峰,全被这无底的沟壑吞了进去。
水声震耳欲聋。
三天三夜。
水势渐歇。长霞平原消失。泥水沉淀,化作方圆百里的汪洋泽国。青阳都城保住了。城墙外十里,水波荡漾。
一场注定要将一国之都抹除的人祸,硬生生被这天生地理的巨变截停。
泰昌,京城。
王景跪在养心殿外的青石板上。脱了官服,赤裸着上身,背上背着捆扎结实的荆条。正午的日头毒辣,青石板烫得能烙饼,汗水顺着脸颊砸在地上,很快蒸发。
他败了。算无遗策,却输给了地脉。
耗费国库千万两白银,调动三万民夫,动用无数人力物力,只换来一个水淹盘龙堡。这罪名,足够他死上十回。
殿门推开。朱平安走出来。
“臣,死罪。”王景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砸出一摊血迹。
“把头抬起来。”朱平安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王景身子伏得更低,不作声。
“朕让你抬头。”
王景挺直脊背,眼眶赤红,满布血丝。
朱平安把一份折子丢在他面前。
“长霞地陷,水聚成湖。盘龙堡一万守军全军覆没。青阳都城惊惧交加,百姓十去其五,商贾奔逃。顾临渊听闻水患,呕血数升,昏迷不醒。”
朱平安走到台阶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看向远处的飞檐斗拱。
“你想要个死城,老天给了咱们一个大湖。”朱平安转过身,“怎么,觉得没脸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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