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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玄渊残梦·断肠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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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

很轻的琴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那曲子,在说——

“忘忧,忘忧。忘了,就没有忧愁。”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他生得极美,美到不像真人。眉如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映月,唇如朱砂点绛,发如瀑布垂云。他穿着一袭白衣,抱着一把古琴,琴身由无数根细长的白骨拼成,琴弦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笑了。

那笑容里,有极致的温柔,也有极致的残忍。有无尽的深情,也有无尽的虚无。

“我叫柳残音。”他说:

“琴魔。”

阴九幽看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柳残音抚摸着琴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我来找人。”他说。

“找谁?”

柳残音低下头,看着琴身上那根最细的弦。那根弦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非人的、像是千万个声音同时在尖叫的轰鸣。

“找一个——”他顿了顿:

“分不清真假的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东胜神洲,忘忧谷。

谷中四季如春,百花盛开,溪水潺潺,鸟语花香。

谷中有一间竹屋,竹屋里住着一个白衣琴师。

柳残音。

他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膝上放着那把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活人脊椎骨拼成的忘忧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一个女子站在他身后。

她叫苏婉儿。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全是光。

“残音,”她轻声说:

“今晚的月色真美。”

柳残音没有回头。

他拨动了一下琴弦,琴声像叹息。

“是啊。”他说:

“真美。”

画面一转。

月圆之夜。

柳残音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苏婉儿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残音,你新作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柳残音沉默了一会儿。

“叫《忘忧》。”

“忘忧……”苏婉儿念了一遍,笑了:

“好名字。弹给我听好不好?”

柳残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弹过无数首曲子,杀过无数的人。

那双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好。”他说。

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

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苏婉儿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准备聆听。

然后——

琴声变了。

它不再悠扬,不再婉转,不再如泣如诉。

它开始——

撕扯。

柳残音的瞳孔深处,映出苏婉儿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里,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她自己的记忆。

她记忆中最美好的十年——那些一起看过的日出、一起走过的山水、一起许下的誓言、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瞬间——

正在被琴声一寸一寸地摧毁。

她看见柳残音在记忆中对她说:

“婉儿,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我修炼断肠引的工具。”

她看见柳残音在记忆中对她说:

“你的家族是我灭的。你的父母是我杀的。你以为他们是死于意外?不,是我。一直都是我。”

她看见柳残音在记忆中对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吗?因为你的体质特殊。你的神魂里有一种罕见的‘痴情种’,那是我修炼断肠引最好的材料。十年了,你的痴情种终于成熟了。谢谢你,婉儿。”

苏婉儿的眼睛在流泪。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因为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琴声让她相信,这些被篡改的记忆才是真相。

她十年的爱情,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守候——

全都是一个笑话。

全都是一个骗局。

全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残忍的、漫长的——

屠宰。

她的神魂在那一刻碎裂了。

不是崩溃,是碎裂——

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一段被篡改后的记忆,每一段记忆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你从来没有被爱过。

她没有死。

柳残音不会让她死。

他需要她活着,活着才能持续地为他提供“断肠之痛”。

他将她的神魂碎片收集起来,封印在忘忧琴的第九根琴弦里。

每当他的琴声需要燃料时,他就会拨动那根琴弦。

苏婉儿的痛苦就会化作琴声的力量。

而那根琴弦发出的声音,是所有琴弦中最动听的。

因为那是——

一个女子心碎的声音。

画面消散。

柳残音看着阴九幽:

“她就在这根弦里。”

他拨动了一下第九根琴弦。

琴声呜咽。

“你听,”他说:

“这个声音,像不像一个人在说——”

他顿了顿:

“我愿意?”

阴九幽没说话。

柳残音继续说:

“有人问我,对苏婉儿,到底有没有过真心。”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拨动了一下第九根琴弦。”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我笑了笑,说——”

‘你听。这个声音,像不像一个人在说——我愿意?’

他低下头,一滴泪落在琴弦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的颤音。

“但那是假的。”他说:

“我说‘我愿意’的时候,其实在想另一句话。”

阴九幽问:

“什么话?”

柳残音抬起头。

看着黑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婉儿,你知道吗?我刚才对你撒了一个谎。”

“那些被篡改的记忆里,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那是假的。”

“我其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花都谢了,水都不流了。

“我其实……真的爱过你。”

他拨动了一下第九根琴弦。

琴声凄厉,像是灵魂被撕碎的声音。

“但这句‘真的爱过你’,也是假的。”

他又拨动了一下。

“这句也是假的。”

再拨。

“这句也是。”

琴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疯狂。第九根琴弦剧烈震颤,发出了一种非人的、像是千万个声音同时在尖叫的轰鸣。

柳残音的手指被琴弦割破,血滴在琴身上,被那些脊椎骨吸收。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听明白了吗,婉儿?”

“‘我爱你’这句话,可以是真,可以是假。可以同时是真和假。可以在这一刻是真,在下一刻是假。可以在这个世界是真,在那个世界是假。”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分得清吗?”

“我分不清。”

“所以我毁了你。”

“因为我分不清。”

他猛地按住琴弦。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残音坐在阴九幽面前,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美得像一幅画。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轻声说:

“婉儿,下辈子……不要遇见会弹琴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极致的温柔,也有极致的残忍。有无尽的深情,也有无尽的虚无。有让人流泪的悲伤,也有让人发疯的癫狂。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柳残音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等一个分不清真假的人。”

柳残音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忘忧琴。

看着那根第九根琴弦。

弦在微微颤动,像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

那是苏婉儿在说:

“残音……进去吧。”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抱着琴,站起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柳残音化作一团光。

白色的,带着断肠的琴声。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厉无极旁边。

厉无极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柳残音点点头:

“新来的。”

厉无极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柳残音坐下来。

抱着琴,靠着厉无极。

靠着那二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怀里的琴,第九根弦忽然自己响了。

不是呜咽,不是凄厉,不是碎裂。

是一声——

很轻的、很柔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那是苏婉儿在说:

“残音……这里好暖和。”

柳残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抱着琴,抱得更紧了。

“婉儿,”他说:

“我分不清。”

“但我愿意相信——”

他笑了:

“这是真的。”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北俱芦洲,万蛊山。

山体由无数毒虫的尸骸堆积而成,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香。

万蛊山没有草木,没有鸟兽,只有蛊——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数以亿计的蛊。

山顶上,坐着一个少女。

扎着双马尾,穿着碎花裙,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她在追逐蝴蝶——

那些蝴蝶也是蛊,翅膀上绘着人脸的图案,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

池瑶。

她追着蝴蝶,追到山脚。

山脚下,有一座城。

天阙城。

三十万居民,变成了三十万个“人形蛊巢”。

他们的身体肿胀、变形,皮肤下不断有东西在蠕动,像一袋子装满蛇的麻袋。他们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眼睛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

因为蛊虫需要它们流泪。

眼泪是怨气的载体。

每一滴眼泪,都能为一万只蛊虫提供一天的养分。

所以蛊虫会不断地刺激泪腺,让这三十万人永远在流泪。

永远。

池瑶蹲下来,把一个糖果塞进最近的一个“人”嘴里。

“乖,”她说:

“吃糖。甜的。你们很久没有吃到甜的东西了吧?”

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呻吟。

池瑶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追蝴蝶。

她追到山顶,坐下来,晃着双腿,看着山下那座流泪的城。

“我以前也是一只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被关在一个罐子里,跟一千只蛊虫关在一起。它们咬我、吃我、撕碎我。我被吃了七次,又再生了七次。每一次再生,我都变得更小、更弱、更疼。”

“到了第八次,我终于变成了最小的一只蛊。所有的蛊都不吃我了,因为我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然后我就想,既然我这么小,那我就多生一些孩子吧。让孩子们替我报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嫩如玉,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罐子。我回去找那个罐子,发现里面的一千只蛊都死了。它们互相吃来吃去,最后一只也没有剩下。”

“只有我活了下来。”

“因为我选择了——不是变得更强大,而是变得更小。小到没有任何人愿意伤害我。”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所以我懂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懂痛苦。正因为懂,我才知道——痛苦不是坏事。痛苦让人成长。痛苦让人变强。痛苦让人……活下去。”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蠕动的“人形蛊巢”,轻声说:

“你们知道吗?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只罐子里最老的一只蛊虫对我说了一句话。它说——”

“‘不要恨那些让你痛苦的人。因为他们也在痛苦。’”

“我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不恨任何人。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恨我。”

“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她转身离开,碎花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身后,三十万双流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三十万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痛苦的星星。

画面消散。

池瑶站在阴九幽面前。

她看着他,歪着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很多。”

“二十五万万人。”

池瑶的眼睛亮了。

“那他们一定很热闹。”

阴九幽说:

“对。”

“很热闹。”

池瑶问:

“他们疼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的疼。”

“有的不疼。”

“有的——”

他顿了顿:

“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池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进去。”

“我也想看看,疼着疼着就不疼了,是什么感觉。”

阴九幽张开嘴。

池瑶化作一团光。

彩色的,带着三十万双流泪的眼睛。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柳残音旁边。

柳残音睁开眼,看着她:

“新来的?”

池瑶点点头:

“新来的。”

柳残音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池瑶坐下来。

靠着柳残音,靠着厉无极。

靠着那二十五万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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