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玄渊残梦·噬心者(2/2)
屠九渊看着身后的一百七十三人。“疼。每次看到他们,都疼。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我活着,才能让更多人疼。他们疼,我就不那么疼了。”
凌霄子的独子看着他。“你疼的时候,在想什么?”
屠九渊想了想。“在想——如果当年有人这样对我,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殷无咎抚摸着手里的骨链。“疼。每次取骨的时候,手都在抖。取完了,就不抖了。因为骨头在手里,暖暖的,像活人的体温。我收集的不是骨头,是温度。”
柳惜月看着他。“你冷吗?”
殷无咎沉默了很久。“冷。从第一次取骨开始,就冷。冷了三百年。这些骨头是热的,但它们暖不了我。它们只能提醒我——我是冷的。”
渡厄上人双手合十。“疼。每次看到苏昙的空壳,都疼。但疼是修行。疼才能渡人。渡人才能成佛。成佛才能不疼。”
苏昙的魂魄看着他。“师父,你成佛了吗?”
渡厄上人没有回答。
厉无极抚摸着万魂幡。“疼。每次听到凌霄真人的嘶吼,都疼。但疼才能活着。不疼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哪怕疼,也是活着。”
凌霄真人的魂魄在小旗中发出无声的嘶吼。厉无极轻轻按住它。“他在骂我。骂了千年了。他的骂声是我唯一的陪伴。如果没有他,我一个人,怎么熬过这一千年?”
药尘子看着温如玉。“疼。从丹成那天起,就在疼。他的修为在我体内,他的神魂在我体内,他的因果在我体内。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你吃了他。你是吃了他才突破的。你的每一分修为,都是他的命。”
温如玉看着他。“那你还疼吗?”
药尘子低下头。“不疼了。因为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不疼了。不疼之后,就忘了。忘了之后,就不想了。不想之后——他就在我体内,永远陪着我。”
七个人,七种疼。
阴九幽看着他们。“你们想进去吗?”
七个人同时愣住了。“进去?”云汐岚问。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去。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疼。有的疼了一百年,有的疼了三百年,有的疼了一千年。有的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为什么不疼了?”
“因为有人陪。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七个人沉默了很久。
云汐岚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灯。“里面有沈昭的妹妹吗?”
“有。她在等你。等你——把灯放下。放下,她就不亮了。不亮了,就不疼了。”
云汐岚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来,第一次。她把灯放在地上。灯灭了。黑暗中,有一点光飘出来,飘向远方。那是一个小女孩,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袄。她回过头,对沈昭笑了。“哥哥,我不疼了。你也不疼了。”
沈昭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但她的手已经融进了黑暗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脸上。脸上的字还在。“沈昭。”“沈昭。”“沈昭。”一遍一遍,盖住了整张脸。但他不疼了。因为妹妹说,她也不疼了。
屠九渊看着身后的一百七十三人。“里面有凌霄子吗?”
“有。他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屠九渊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也想有人为我跪着。为我疼着。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身后的少年看着他。“那你现在有人陪了吗?”
屠九渊点点头。“有。你们都在。”
殷无咎看着手里的骨链。“里面有柳惜月的骨头吗?”
“有。她在等你。等你——把骨头还给她。”
殷无咎低下头,看着骨链。三百年来,他第一次想把它解下来。但手指在抖。解不开。柳惜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来。”
她把骨链从他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骨链在她手心里发光,暖暖的,像活人的体温。“它陪了你三百年。现在,让它陪我。”
殷无咎的眼泪流下来了。
渡厄上人看着苏昙的魂魄。“里面有她的来世吗?”
“有。她在等你。等你——告诉她,极乐在哪里。”
渡厄上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苏昙的魂魄捧在手心里。魂魄在他手心里发光,暖暖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极乐在这里。在我手心里。在我心里。在我——终于不骗自己的地方。”
苏昙的魂魄看着他,空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被磨去所有记忆之后,残存的最后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叫——相信。她相信他。她一直相信他。
厉无极看着幡顶的小旗。“里面有凌霄真人吗?”
“有。他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你的幡里还有没有位置。”
厉无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有。一直有。一千年前有,现在有,以后也有。他永远都在。我永远都在。我们永远在一起。”
药尘子看着温如玉。“里面有如玉的来世吗?”
“有。他在等你。等你——告诉他,来世还能不能做你的弟子。”
药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如玉的头。“能。每一世都能。师父等你。”
温如玉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好。那我每一世都来。”
阴九幽张开嘴。七个人化作七道光。有的白,有的红,有的金,有的透明。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七道光,进了肚子。落在糖糖旁边。
糖糖睁开眼,看着他们。“新来的?”
七个人点点头。“新来的。”
糖糖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七个人坐下来。靠着糖糖,靠着阿诚,靠着小鹿,靠着小石,靠着阿绣,靠着阿木,靠着阿阵,靠着阿桃,靠着阿怜,靠着阿宁,靠着阿狸,靠着阿药,靠着阿剑,靠着阿月,靠着阿守,靠着那四十五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们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云汐岚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袄。她看着云汐岚,笑了。“阿姨,灯灭了。我不疼了。你也不疼了。”
云汐岚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伸出手,把小女孩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小女孩摇摇头。“不哭。阿姨不哭。你哭了,我会心疼的。”
屠九渊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面容刚毅,穿着一件残破的道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他看着屠九渊,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让我跪了三年。”
屠九渊低下头。“是。”
“你让我看着你折磨我的师父、道侣、弟子、故友。一百七十三人。一个一个地折磨。每动一人,你就问我一句——‘你还要杀我吗?’我不敢动。我跪了三年。额头磕出血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屠九渊跪下来。“对不起。”
老人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屠九渊摇头。
“不是因为你在我儿子身上种了蛊。不是因为你在我亲友身上种了蛊。是因为——我看到你折磨他们的时候,手在抖。你每动一人,手就抖一下。你问我‘你还要杀我吗’的时候,声音在抖。你不是在折磨他们。你是在求我。求我杀了你。求我结束这一切。求我——让你解脱。”
老人蹲下来,和他平视。“但你不敢说。你怕说了,我就不会杀你了。你怕我同情你。你怕我怜悯你。你怕我——不恨你了。”
屠九渊的眼泪流下来了。“是。我怕。我怕你不恨我。你不恨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命是恨撑着的。没有恨,我就死了。”
老人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那就不恨了。”
屠九渊抬起头。“什么?”
“不恨了。不恨你。也不恨我自己。不恨这个世界。不恨任何人。不恨了。”
屠九渊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老人把他抱进怀里。“不哭了。有人陪着,就不恨了。”
殷无咎睁开眼睛。面前站着柳惜月。她穿着褪色的嫁衣,手里捧着那条骨链。骨链在她手心里发光,暖暖的。“你冷了三百年。现在,不冷了。”
殷无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不冷了。”
渡厄上人睁开眼睛。面前站着苏昙。她的魂魄不再是空壳了。她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师父,极乐在这里。在你手心里。在你心里。在你——终于不骗自己的地方。”
渡厄上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苏昙抱进怀里。“是。极乐在这里。”
厉无极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凌霄真人。他不再是幡顶的小旗了。他是一个人。一个老人。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道袍。他站在厉无极面前,看着他。“你把我困在幡里一千年。我恨了你一千年。一千年后,我发现——我不恨你了。”
厉无极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一千年里,你每天都会来看我。每天都会和我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你又骂了我一天’,有时候是‘凌霄,你说,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会不会是朋友?’一千年的陪伴,比任何人的一生都长。你是我见过的最恶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
凌霄真人伸出手,放在厉无极头顶上。“现在,你不孤独了。”
厉无极的眼泪流下来了。
药尘子睁开眼睛。面前站着温如玉。他不再是半透明的了。他是完整的。有血有肉,有眼睛,有笑容。他站在药尘子面前,笑着。“师父,我来了。这一世,我还是你的弟子。”
药尘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温如玉抱进怀里。“如玉,对不起。对不起。”
温如玉摇摇头。“师父不哭。如玉不悔。从来都不悔。”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五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七个人坐在一起。云汐岚抱着小女孩,屠九渊靠着凌霄子,殷无咎握着柳惜月的手,渡厄上人抱着苏昙,厉无极靠着凌霄真人,药尘子抱着温如玉。他们都在。都有人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眼泪落进池水的声音,不是骨头被抽出脊背的声音,不是魂魄在幡中无声嘶吼的声音,不是丹炉中火焰吞没血肉的声音。是——一个孩子在说:“哥哥,我不疼了。”一个少年在说:“师父,如玉不悔。”一个老人在说:“不恨了。有人陪着,就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