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天真之痛·无常之悲(2/2)
阿信的眼泪流下来了。
若兰捻着佛珠。“里面有他吗?”
“有。他也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你等了他五百年,不后悔。”
若兰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萝笑着。“里面有他吗?”
“有。他也在等你。等你——告诉他,爱他,是你自己的事。”
阿萝的眼泪流下来了。
善生低下头。“里面有天道吗?”
“有。它也在等你。等你——问它一句,第十一世,你还会变成狗吗。”
善生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常笑着。“里面有命运吗?”
“有。它也在等你。等你——告诉它,你不在乎它捉弄你。”
无常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名看着自己的手。“里面有世界吗?”
“有。它也在等你。等你——告诉它,你不后悔救了它。”
无名的眼泪流下来了。
糖糖举起手里的糖。“里面有叔叔吗?”
“有。他也在等你。等你——把糖给他。”
糖糖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绣低头看着自己烧焦的身体。“里面有他们吗?”
“有。他们也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们,你不疼。”
阿绣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刃的光在颤抖。“里面有主人吗?”
“有。他也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你在炉子里的时候,好疼。”
阿刃的眼泪流下来了。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道光。有的白,有的红,有的金,有的透明。飞进阴九幽嘴里。他咽下去。
二十一道光,进了肚子。落在糖糖旁边。糖糖已经在这里了——那个十岁的糖人,他还在。他看着新来的二十一个人,笑了。
“新来的?”
二十一个人点点头。“新来的。”
糖糖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二十一个人坐下来。靠着糖糖,靠着阿诚,靠着小鹿,靠着小石,靠着阿绣,靠着阿木,靠着阿阵,靠着阿桃,靠着阿怜,靠着阿宁,靠着阿狸,靠着阿药,靠着阿剑,靠着阿月,靠着阿守,靠着那四十六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们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沈归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很老了,头发白了,眼睛瞎了,但她在笑。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
“你回来了?”
沈归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她笑了。“花呢?”
沈归把花放在她手里。“在这里。”
她把花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你摘的?”
“嗯。摘了三百年。”
她笑着,把花贴在胸口。“三百年。好长。但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云若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他在找什么。找了一万年了。他不知道在找什么。
云若走到他面前。“你在找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我在找你。”
云若笑了。“找到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
云若摇摇头。“不瘦。你瘦了。找了一万年,瘦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不瘦了。”
长风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很年轻,穿着嫁衣,笑着。她看着他。“你来了。”
长风点点头。“来了。”
“你站了一夜?”
“嗯。”
“为什么不进来?”
“怕你不认识我。”
她笑了。“我梦到你了。梦到一个人站在门外。我哭了很久。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在门外。因为你不进来。”
长风低下头。“对不起。”
她摇摇头。“不怪你。进来就好。”
阿诚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脸上有一道疤,和阿诚脸上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阿诚面前,低着头。
“你救了我。我杀了你全家。”
阿诚点点头。“嗯。”
“你恨我吗?”
阿诚想了想。“不恨。你杀我全家的时候,手在抖。你不想杀。你只是怕。”
男人跪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阿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了。我救你的时候,不是要你报恩。你活着,就够了。”
石头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只狼。很老了,毛都白了,牙齿也掉了。它站在石头面前,低着头。
石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饿不饿?”
狼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被压了一千年的东西。
石头笑了。“我知道你饿。你带着狼群回来,是因为饿。你咬我,也是因为饿。你不坏。你只是饿。”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狼面前。“吃吧。不饿了,就不咬人了。”
狼低下头,把干粮叼起来,放在石头手里。它不吃。它只是看着他。
阿生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很旧的衣裳。衣裳上有很多补丁。他站在阿生面前,低着头。
“你养了我。我走了。仇家杀你的时候,我在喝酒。我没有回来。”
阿生点点头。“我知道。”
“你恨我吗?”
阿生摇摇头。“不恨。你不想惹麻烦。你是大侠了,大侠不能有麻烦。我懂。”
男人跪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阿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了。我养你,不是要你报恩。你活着,就够了。”
天赐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很多人。师父,师兄,师姐,师弟。他们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天赐笑了。“你们来看我了?”
没有人说话。
天赐低下头。“我知道。我是补天石。我被生下来,就是为了被吃掉。那二十年,是养料。把我养大,养肥,养到可以吃。然后吃掉。你们没有错。你们只是需要我。”
他抬起头。“我被吃掉之后,天裂补上了吗?”
师父点点头。“补上了。”
天赐笑了。“那就好。”
福宝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很多人。他走过的村子,去过的城镇,到过的宗门。那些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福宝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的福运是偷你们的。我以为我是好人。我以为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好。我不知道好的不是你们,是我。”
一个老人走出来,摸了摸他的头。“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们恨你,是因为我们太疼了。我们太疼了,就忘了你不懂。你不懂,不是你的错。”
福宝的眼泪流下来了。“那你们还恨我吗?”
老人摇摇头。“不恨了。有人陪着,就不恨了。”
青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团光。金色的,暖暖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那是剑灵。
青崖握着剑。“你还在。”
剑灵的光跳了跳。“在。一直在。在你剑里,在你心里,在你梦里。三百年了。你没有忘了我。”
青崖笑了。“没有忘。剑在,你就在。我在,剑就在。”
他拿起剑,在虚空中练了一招。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天赋。只有一把剑,一团光。剑在手中,光在剑中。够了。
阿信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他站在阿信面前,低着头。
“你帮我挡着。我跑了。你死了。我活着。”
阿信点点头。“嗯。”
“你恨我吗?”
阿信摇摇头。“不恨。你跑了,说明你安全了。你安全了,我就值了。”
男人跪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阿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了。我挡在门口的时候,不怕。真的不怕。”
若兰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他站在若兰面前,低着头。
“我等了你五百年。你忘了。”
若兰点点头。“嗯。”
“你不恨我?”
若兰摇摇头。“不恨。你幸福了。你幸福了,我就不疼了。”
男人跪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若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了。等你的五百年,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阿萝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很年轻,很帅,穿着掌门的道袍。他站在阿萝面前,低着头。
“我利用了你。你偷了秘籍,杀了同门,为我死了。我娶了别人,生了孩子,幸福了一辈子。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阿萝笑了。“我知道。”
“你不恨我?”
阿萝摇摇头。“不恨。爱你是我的事。你知不知道,不重要。你爱不爱我,也不重要。我爱了。就够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幸福了。你幸福了,我就值了。”
善生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东西。很大,很亮,没有形状。是天道。
善生看着它。“第十一世,我还会变成狗吗?”
天道没有回答。
善生笑了。“你不回答,就是会。没关系。我会继续行善积德。我不会别的活法。哪怕第十一世是狗,第十二世是狗,第十三世是狗。我还是会行善积德。因为那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无常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东西。很大,很暗,没有形状。是命运。
无常看着它。“你还要捉弄我多久?”
命运没有回答。
无常笑了。“你不回答,就是永远。没关系。你捉弄我,你觉得有趣。你觉得有趣,我就有趣。我不在乎。”
无名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世界。很大,很亮,很美。
无名看着它。“你还记得我吗?”
世界没有回答。
无名笑了。“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救了你。你活着。你活着,就够了。”
糖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叔叔。很胖,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只煮熟的猪头。他的嘴角还有糖浆的痕迹——是糖糖的。他站在糖糖面前,低着头。
“你吃了我。饱了吗?”
叔叔点点头。
糖糖笑了。“那就好。叔叔,这颗糖给你吃。我留了好久的。一直没舍得吃。”
叔叔接过糖,手在抖。“糖糖,我——我不是你叔叔。我是——”
糖糖摇摇头。“你是叔叔。你给我糖吃,对我好。你就是我叔叔。”
他伸出手,摸了摸叔叔的脸。“叔叔,你哭了。别哭。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你吃了我也没关系。我还在。我在你肚子里,在你心里,在你梦里。你每次吃糖的时候,都会想起我。那就够了。”
叔叔跪下来,抱住他。糖糖在他怀里,笑着。“叔叔,糖甜不甜?”
叔叔哭着点头。“甜。很甜。”
阿绣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很多人。她的家人,村子里的所有人。他们站在阿绣面前,低着头。
“你们哭完了吗?”
没有人说话。
阿绣笑了。“哭完了,就去吃饭吧。我不疼。真的不疼。”
她的母亲走过来,跪在她面前。“阿绣,对不起。我不是在担心你。我是在担心祭品不够纯。我怕神明不满意。我怕村子遭灾。我怕——我怕的不是你死。是我死。”
阿绣低下头,看着母亲。“娘,你不爱我吗?”
母亲哭着摇头。“爱。爱你的。只是——只是太怕了。怕到忘了爱你。”
阿绣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不哭了。你怕,我知道。你怕的时候,顾不上爱我。我不怪你。”
母亲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阿刃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他站在阿刃面前,低着头。
“主人,你在炉子里的时候,我叫你。你没回头。”
主人跪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剑灵是你。我以为——我以为剑灵只是一团光。它不会疼。它不会叫。它不会喊‘主人,你别走’。”
阿刃的光跳了跳。“我会疼。我会叫。我会喊。但你听不到。你走了。你没回头。”
主人伸出手,把剑捧在手心里。“阿刃,对不起。对不起。”
阿刃的光亮了。“不哭了。主人,你不哭了。我在。我还在。在你手里,在你心里,在你梦里。你没有忘记我。你没有换掉我。我还在。就够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六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二十一个人坐在一起。沈归靠着他的妻子,云若靠着她的爱人,长风靠着他的公主,阿诚靠着他的兄弟,石头靠着他的狼,阿生靠着他的孩子,天赐靠着他的师父,福宝靠着他的村民,青崖靠着他的剑灵,阿信靠着他的朋友,若兰靠着她的师兄,阿萝靠着她的爱人,善生靠着天道,无常靠着命运,无名靠着世界,糖糖靠着叔叔,阿绣靠着母亲,阿刃靠着主人。他们都在。都有人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眼泪落进池水的声音,不是骨头被抽出脊背的声音,不是魂魄在幡中无声嘶吼的声音,不是丹炉中火焰吞没血肉的声音。是——一个人在说:“你回来了。”另一个人在说:“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