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张奕的菜园（2/2）

他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倒了一杯即墨老酒，一个人慢慢吃。

海风从院墙上面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枣树上的蜜蜂已经回家了，但蚊子开始出没，他在桌腿旁边点了一盘蚊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一个学生发来的。

“张老师，我的论文被接受了！Natureunications！谢谢您当年教我的东西，永远受用。”

他看了两遍，放下手机，喝了一口酒。

酒有点辣，但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他想起那个学生——姓林，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说话细声细气，但做实验的时候比谁都狠。

有一年春节，别人都回家了，她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大年三十晚上给他发消息说“张老师，细胞长得很好，您放心吧”。

他当时回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现在她的论文发在Nature子刊上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干杯。

“好。”他说，声音很轻。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海浪声，一浪一浪的，很有节奏。

院子里的蛐蛐开始叫了，跟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吃完饭，他没有急着收拾碗筷，而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青岛的夏夜，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很多星星。今天天气就不错，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空。

他想起陈飞说的“过几天就去”。不知道“几天”到底是几天，但无所谓。

来就来，不来就不来，西红柿红了可以等他来再摘，也可以先摘了给他寄过去。怎么都行。

退休三年了，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着急。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什么都急。急上课铃响之前赶到教室，急论文在截止日期前投出去，急课题经费在年底之前花完，急学生在毕业之前找到工作。每天都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现在不用急了。

菜不会因为你不浇水就明天才长，鱼不会因为你不钓鱼就明天才上钩，海不会因为你不来看就明天才退潮。

一切都按自己的节奏来，你急也好，不急也好，太阳照常升起，海浪照常拍岸。

他拿起手机，给陈飞发了一条消息：

“西红柿快红了，等你来摘。”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给你留了最大的那棵苗上的，结得最多。”

很快收到回复：“好。一定来。”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扛着鱼竿在走路。

张奕笑了。这个表情包还是他发给陈飞的，没想到陈飞存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

洗完了，他把碗筷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到院子里收藤椅。

收藤椅之前，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洒在菜地上，西红柿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那棵最大的西红柿苗上，最红的那颗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盏小小的灯。

他走过去，用手轻轻摸了摸那颗果子，感受着它表皮上细密的绒毛和微微的弹性。

“再等两天，”他小声说，“等你熟透了再摘。”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院门。

海浪声在身后继续着，一浪一浪的，永不停歇。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