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调令与陷阱(1/2)
哈尔滨的冬天像个脾气古怪的老妇,前几日还晴朗干冷,一夜之间就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急切地抓挠。
宋梅生站在警察局副局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缩着脖子扫雪的勤杂兵,手里捏着那份今早刚送到他桌上的、还带着油墨味的调令。纸张挺括,抬头是醒目的“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红头文件,扼要:调任原哈尔滨警察局副局长宋梅生,即日起至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通称“梅机关”)特别调查班任职,军衔待遇暂按原级保留,具体职务由机关长鸠山彦另行安排。
升迁?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把他从警察局这个相对独立、油水丰厚、有自己基本盘的“山头”,连根拔起,移植到日本特务机关核心的、完全由日本人掌控的“玻璃房子”里。表面上看,是鸠山彦的赏识和提拔,进入了更核心的决策圈;实际上,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不加掩饰的监控和审查。在警察局,他是说一不二的副局长,是能呼风唤雨的“宋局长”;进了梅机关,他就是个需要重新接受审视、考验,甚至可能随时被拆骨剥皮的“宋桑”。
苏雯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办公桌上。她没有看那份调令,目光落在宋梅生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上。从昨晚从安娜咖啡馆回来,得知林婉处境及高岛可能对“苏雯”身份深入调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高度戒备的沉默状态。这份调令,无疑是雪上加霜。
“什么时候报到?”苏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明天上午八点整。”宋梅生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熨过喉咙,带来一丝刺痛的真实感,“直接去机关长办公室。”
“这么快。”苏雯低语,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纷扬的雪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鸠山这是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些。”
“看得清楚,也方便下手。”宋梅生冷笑,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高岛那条疯狗,肯定在背后没少‘美言’。鸠山这是既要用人,又绝不放心,索性放到身边,是骡子是马,是忠是奸,拉出来天天溜溜。”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不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秘书小王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高岛。
高岛今天没穿军装,换了身质地精良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嵌在他那张狭长阴鸷的脸上,怎么看都像毒蛇吐信前咝咝的声响。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纸盒,像是点心。
“宋副局长,哦不,现在该叫宋桑了。”高岛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宋梅生手中的调令上扫过,笑意加深,“恭喜高升啊!从警察局到梅机关,这可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了。鸠山机关长对宋桑,真是青眼有加。”
宋梅生瞬间调整了表情,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受宠若惊和些许惶恐的笑容,放下茶杯,快步迎上去:“高岛股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雯儿,给高岛股长泡茶,用我柜子里那个最好的龙井!”他语气热情,动作殷勤,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苏雯也立刻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茶叶,眼神与宋梅生交错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冰冷。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高岛摆摆手,很自然地坐在了会客的沙发上,将那盒点心放在茶几上,“就是路过,听说调令下来了,特意来道个喜。以后咱们可就是真正的同僚了,都在鸠山机关长手下办事,还要宋桑多多关照啊。”他说着“关照”,语气里却满是揶揄和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得意。
“高岛股长说笑了,是您要多关照我才是。我刚去,两眼一抹黑,规矩不懂,人也不熟,以后还得靠股长您多提点。”宋梅生坐在对面,姿态放得很低,笑容无懈可击。
“好说,好说。”高岛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正在泡茶的苏雯,“宋桑能力出众,鸠山机关长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破格提拔。到了梅机关,以宋桑的才干,必定能大展拳脚。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
宋梅生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带着笑:“股长请指教。”
“梅机关不比警察局,”高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假象,“那里头,规矩大,眼睛多,说话办事,都得格外小心。尤其是……身份背景,查得那叫一个底儿掉。不像在警察局,山高皇帝远,有些事,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他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苏雯。
苏雯正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闻言手几不可察地稳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将茶杯轻轻放在高岛面前:“高岛股长,请用茶。您说得是,梅生他有时候是有点莽撞,以后还得请您这样的前辈多担待、多提醒。”
“宋夫人太客气了。”高岛接过茶,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在苏雯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宋桑是能干大事的人,莽撞点不怕,有冲劲嘛。就怕……有些事,不是冲劲能解决的。比如这家务事,也得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留任何话柄,你说是不是,宋夫人?”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表面是提醒宋梅生注意“家务事”(工作上的首尾),实则字字句句都指向苏雯这个“来历不明”的妻子。
宋梅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诚恳:“股长教诲的是。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知道个好歹,懂得知恩图报。鸠山机关长信任我,调我去梅机关,我肯定兢兢业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务上,家里的事,有雯儿打理,我放心得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旁边苏雯的手背,动作自然亲昵,“我们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才能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不给机关长、不给股长您添麻烦,您说对吧?”
“夫妻一体,同心同德……”高岛慢慢重复着这八个字,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说得好!宋桑果然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娶了宋夫人这样贤惠能干的太太。这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那盒点心,“一点小意思,正宗日本带来的‘萩饼’,甜而不腻,给宋夫人尝尝鲜。我就不多叨扰了,宋桑明天还要去新地方履职,好好准备。”
他将“新地方”和“准备”几个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地看了宋梅生一眼,然后转身,迈着那种惯有的、不紧不慢却透着阴鸷的步伐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宋梅生和苏雯两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发油和点心甜腻的气味。
宋梅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寒冰。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盒“萩饼”,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做得精致的豆沙糯米点心。他盖好盖子,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字纸篓。
“他在警告我们。”苏雯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威胁。他查我,没找到确凿破绽,但不甘心。他认定我有问题,也认定你和我……是假的。这份调令下来,他第一时间就来‘道喜’,是要告诉我们,他盯着,他会一直盯着,直到找到他想要的‘证据’。”
“不止是警告,”宋梅生走回窗边,看着高岛坐进楼下等候的汽车离去,声音低沉,“他是来下战书的。他认定调你去梅机关是鸠山对我起疑、加强监控的开始,他要在我的新地盘,在我最‘风光’也最‘脆弱’的时候,继续找我的茬,最好能一举摁死我。雯儿,”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雯,“你的身份,是我们现在最大的软肋,也是高岛唯一可能突破的方向。茶会那关过了,但他不会罢休。接下来在梅机关,他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从你这里打开缺口。”
苏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知道。从我踏进这个家门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我的‘故事’经得起查,松花江下游那个县的底档,王大力处理得很干净。高岛想从明面上找到铁证,没那么容易。怕的是……”她顿了顿,“他玩阴的,栽赃,或者用别的办法逼我就范、逼你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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