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鸠山的茶会邀请(2/2)
首先,他需要通知苏雯。不能打电话,电话可能被监听。也不能派人送信,风险太大。他必须亲自回去一趟,而且要有合理的理由。
他站起身,拿起刚刚挂起的大衣,重新穿上,走到门口,对正好路过的一个日本宪兵曹长(负责这层走廊警卫)说道:“曹长,我家中有点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上午的会议可能参加不了,麻烦你向木村组长说明一下情况。”
宪兵曹长认识他,知道他最近颇受中村组长看重,没有为难,点点头:“好的,宋桑,我会转告。”
宋梅生道了谢,快步离开梅机关大楼。他没有再步行,而是在门口叫了一辆等客的马车,报上家里的地址。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吱呀前行,速度不快。宋梅生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看似养神,实则大脑在疯狂地推演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对应的说辞和反应。
到家时,还不到十点。苏雯开门看到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和担忧。“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宋梅生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闪身进门,反手将门闩插好。苏雯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也凝重起来。
两人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宋梅生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苏雯。
苏雯接过,展开,快速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但眼神却迅速变得锐利而沉静。她抬起头,看向宋梅生:“什么时候收到的?”
“来上班的路上,有人塞进我口袋。今晚七点。”宋梅生声音低沉。
苏雯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要按进木头里去。“鸿门宴。”
“比鸿门宴更凶险。”宋梅生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雯儿,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去。而且,必须‘通过’。”
苏雯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立刻回忆我们之前对过的所有关于你‘身世’、‘成长’、‘家乡’、‘我们相识结婚过程’的每一个细节,不能有任何模糊和矛盾的地方。鸠山很可能从最细微处问起。第二,想好你今晚的衣着、举止、神态。你不能太像村妇,那样不符合‘出身书香’的设定;也不能太有见识,那会惹人怀疑。要把握好那个度,温婉、安静、略带羞涩,但对丈夫有依赖,对鸠山保持尊敬和适当的距离。第三,我们之间的互动,要自然,要有‘夫妻’感,但不能过分亲昵,尤其不能有表演痕迹。鸠山是察言观色的高手。”
“我记下了。”苏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还有吗?”
“有。”宋梅生松开手,在狭窄的书房里踱了两步,“鸠山可能会问你对时局、对某些事情的看法,甚至可能用一些看似随意的话题来试探你的政治倾向和知识背景。你要准备好应对,原则是:不过问政事,不妄加评论,一切以‘相夫教子’、‘安稳度日’为出发点,偶尔可以流露出对战争的害怕和对和平的向往,这是普通百姓最正常的心理。如果涉及到你不了解或者不确定的领域,就往我身上推,或者直接说‘我不懂这些’、‘乡下没听说过’,不要硬撑。”
苏雯认真记下,又问:“关于你,关于你的工作,如果他问起……”
“问起我,你就说‘男人外面的事,我不太清楚,只听他说工作忙,应酬多’,适当表现出一点担忧和埋怨,但总体是支持。问起工作,一概不知。记住,你是一个从乡下来投奔丈夫、没什么见识、只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女人。”宋梅生停下脚步,看着她,“雯儿,我知道这很难,压力非常大。但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晚,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不能错。”
苏雯看着他眼中沉重的信任和托付,心中那股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寒意,似乎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她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你放心,我记下了。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我们一起面对。”
“好。”宋梅生看着她瞬间调整好的状态,心中稍安。苏雯的坚韧和机敏,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期。“现在,我们抓紧时间,再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细节,对一遍。从你的‘故乡’双城县孙家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开始……”
书房里,响起了两人压低声音的、快速而紧张的对话声。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和危险,都暂时掩埋。但宋梅生和苏雯都知道,雪,终究会停。而当雪停之后,真正的考验,才会降临。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反复的演练中,飞速流逝。下午四点,两人草草吃了点东西。苏雯开始梳妆打扮,她选了一身质地普通但裁剪合体的深蓝色棉旗袍,外面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头发仔细梳成简单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掩盖苍白,唇上点了极淡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清秀温婉,带着几分书卷气,又不失朴素,完全符合一个“读过些书、家境尚可、如今依附丈夫”的年轻妇人形象。
宋梅生也换下了警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是那件呢子大衣。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指甲、头发、鞋袜,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五点半,天色已经全黑。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宋梅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日本清酒——这是之前别人送的,一直没动。又让苏雯包了两盒从秋林公司买来的、价格不菲的俄式点心。登门拜访,空手而去是失礼,但礼物太重又显得刻意和心虚,这样正好。
六点整,两人最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和鼓励。宋梅生伸出手,苏雯将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用力握了握。
“记住,我们就是宋梅生和苏雯,一对在乱世中求存、有些小聪明、想过好日子的普通夫妻。”宋梅生低声说,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嗯。”苏雯点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两人松开手,宋梅生提起礼物,苏雯拿起自己的小手袋,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院子里积雪未清,踩上去咯吱作响。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叫了马车,报出鸠山彦私宅的地址。车夫显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敬畏地看了他们一眼,吆喝一声,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朝着城市另一个方向,那座隐藏在宁静街巷深处、却让无数人谈之色变的日式庭院驶去。
马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宋梅生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雪覆盖的昏暗街景,苏雯则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和车夫的吆喝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考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