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清风”计划（2/2）
但天色，
依旧阴沉得可怕。
灰白色的云层，
低低压着屋顶。
整座城市，
像一幅褪了色的、
冰冷的版画。
“她最后……”
宋梅生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还说了什么吗？
那个送信的孩子。”
安娜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孩子说，
林婉姐姐让他转告一句话。
‘告诉那个叔叔，
就说……
小娥不怪他。’”
小娥。
那个虚构的名字。
那个……他们共同编织的谎言里，
最脆弱的一环。
而现在，
林婉用这个名字，
做了最后的告别。
她不怪他。
可宋梅生知道，
他这辈子，
都会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步察觉。
怪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她。
怪自己……
为什么还活着。
“宋。”
安娜的声音，
把他拉回现实。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清风计划’如果真是大扫荡，
你们的网络……
抗联的同志们……
都危在旦夕。”
她说得对。
宋梅生转过身。
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我需要知道这个计划的详细内容。”
他说，
“时间，
地点，
兵力，
目标。
所有一切。”
“这很难。”
安娜直言不讳，
“这是绝密。
就算在梅机关，
也只有少数人能接触。”
她顿了顿，
“不过……
我有个渠道。”
宋梅生抬眼看她。
“关东军司令部有个参谋，
叫佐藤健一。”
安娜说，
“他负责协调边境防务。
‘清风计划’的兵力调配文件，
会经过他的手。”
“你能接触到？”
“不能直接接触。”
安娜摇头，
“但他有个情妇，
是个白俄舞女。
那女人……
在我咖啡馆存了一瓶好酒。
偶尔会来喝一杯。”
她看着宋梅生：
“酒瓶里，
有时候会有些……别的东西。
比如，
用蜡封好的、
卷得很细的纸卷。”
情报传递。
宋梅生明白了。
“下次她来，
我需要‘帮忙’开酒瓶。”
安娜说，
“当然，
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
“你需要帮我确认一件事。”
安娜说，
“梅机关最近是不是在查一条……
从哈尔滨到海参崴的走私线路。
特别是，
有没有涉及‘特殊人员’的转移。”
特殊人员。
指的是……
从关内前往苏联学习的干部？
还是……其他什么人？
宋梅生心念电转，
但面上不动声色：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安娜很认真，
“是必须。
这是交易。”
宋梅生看着她湛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有合作，
有警惕，
也有……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复杂的情绪。
“好。”
他点头，
“我答应你。”
安娜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看怀表：
“我得走了。
天亮后，
我咖啡馆外可能有眼睛。”
她走向门口，
又回头：
“那个纸方块……
烧了吧。
留着危险。”
宋梅生点头。
安娜拉开门，
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里。
书房里，
又只剩下宋梅生和苏雯。
苏雯走过来，
拿起那张信纸。
在酒精灯上点燃。
火苗腾起，
迅速吞噬了那些工整的字迹。
吞噬了林婉最后的笔迹。
吞噬了……那个暗红色的点。
化作灰烬。
落在瓷盘里，
轻轻一吹，
就散了。
“接下来怎么做？”
苏雯问。
宋梅生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
取出一张北满边境的简图。
这是他在梅机关，
利用工作之便，
偷偷绘制的。
不精确，
但标注了主要的关卡、
驻军点、
以及……可能的渗透路线。
他的手指，
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哈尔滨，
向北。
经过绥化，
伊春，
鹤岗……
一直到黑龙江边。
那里，
是国境线。
也是……
生命线。
“清风计划……”
宋梅生低声自语，
“冬季大扫荡……
国际线路……”
他的手指，
停在边境线上的几个点。
那里，
标记着日军的要塞、
巡逻路线、
还有……无线电侦测站。
“如果我是鸠山……”
他缓缓说，
“要切断国际援华通道，
我会怎么做？”
苏雯也凑过来看地图。
“首先，
加强边境封锁。”
她说，
“增兵，
加岗，
严查所有过境人员。”
“对。”
宋梅生点头，
“但还不够。
冬季江面封冻，
徒步越境变得容易。
单纯的关卡检查，
防不住小股部队渗透。”
“所以……”
苏雯蹙眉，
“需要主动出击。
进山清剿。
把可能的接应点、
中转站……
全部拔掉。”
“没错。”
宋梅生的手指，
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
从边境线，
向内陆延伸。
像一把把梳子，
要梳过整片山林。
“这才是‘清风计划’的真正目的。”
他说，
“不是被动防守，
是主动清剿。
利用冬季抗联活动困难的时机，
集结优势兵力，
对边境纵深区域，
进行一次彻底的、
毁灭性的扫荡。”
他的声音，
越来越冷：
“一旦成功，
不仅国际通道被切断，
北满的抗联力量……
可能遭到毁灭性打击。”
苏雯的脸色，
也白了。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必须阻止它。”
她声音坚定。
“对。”
宋梅生抬头，
看向她，
“但首先，
我们必须知道……
具体计划。”
他收起地图。
重新锁进抽屉。
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传来送奶工摇铃的声音。
邻居家的狗叫。
还有……
远处隐约的、
教堂钟声。
新的一天，
开始了。
而他们，
要面对的，
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
更残酷的战争。
“准备一下。”
宋梅生说，
“今天，
我要去梅机关。”
“你刚‘病’了几天……”
苏雯提醒。
“所以，
该‘好转’了。”
宋梅生脸上，
露出那种熟悉的、
玩世不恭的笑容。
但眼底，
没有丝毫笑意。
“鸠山想看戏，
我们就演给他看。
只不过……”
他顿了顿，
“这次，
我们要在戏里，
找我们要的东西。”
苏雯点头。
她转身去准备早饭。
宋梅生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他的手里，
还残留着那个纸方块的触感。
还有……
林婉最后那句话的回音。
“小娥不怪他。”
可他知道，
有些债，
是要用血来还的。
而现在，
他该去还债了。
为林婉。
为老蔫。
为所有牺牲的同志。
也为……
那些还在黑暗中，
等待黎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走向餐厅。
早餐已经摆好。
很简单。
粥，
咸菜，
馒头。
但热气腾腾。
像……生活的样子。
像他们必须守护的样子。
“吃吧。”
苏雯说。
“嗯。”
两人坐下，
默默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