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鸠山家的夜晚(上)(2/2)
是说苏雯,还是在点他?
他看了鸠山一眼。
鸠山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萝卜,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四道是烤鱼。
一条不大的鲷鱼,烤得表皮焦黄。
“这鱼要趁热吃。”
鸠山说。
“冷了就有腥味。”
宋梅生夹了一块,放进苏雯碗里。
“尝尝。”
“嗯。”
苏雯小口吃着,很小心地挑着刺。
“刺多吗?”
鸠山夫人问。
“不多,就中间一根大刺。”
苏雯说。
“我们老家那边的鲤鱼,刺才多呢。”
“那你还爱吃鱼?”
“爱啊。”
苏雯笑了。
“我娘说,吃鱼聪明。”
“那倒是。”
鸠山夫人也笑了。
主菜是寿喜烧。
一个小锅子,底下点着火,咕嘟咕嘟煮着牛肉、豆腐、白菜、香菇。
香气扑鼻。
“这个要配生鸡蛋。”
鸠山夫人打了一个生鸡蛋在碗里,搅匀。
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滚一下,然后吃。
“宋夫人试试?”
苏雯看着那碗生鸡蛋,有点犹豫。
“生吃?”
“嗯,这样肉更嫩。”
“我……我还是不试了。”
苏雯摇头。
“我们乡下人,吃不惯生的。”
“怕拉肚子。”
鸠山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也是,也是。”
“那你就直接吃。”
“好。”
苏雯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得很香。
“好吃。”
她说。
“肉很嫩,汤也鲜。”
鸠山看着她,忽然问:
“宋夫人,你们老家那边,也吃牛肉吗?”
宋梅生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练过。
苏雯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吃啊。”
她说。
“不过吃得少。”
“牛是干活儿的,一般不杀。”
“只有过年,或者谁家办喜事,才舍得杀一头。”
“那怎么吃?”
“炖着吃,红烧着吃。”
苏雯说。
“放点土豆,萝卜,炖一大锅,全村分。”
“热闹。”
鸠山点点头,没再问。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牛肉。
在日本,牛肉是高级食材。
在冀中乡下,牛肉确实不常吃。
但苏雯回答得没错。
她没说过“经常吃”,也没说过“不吃”。
她说“吃得少,只有特殊日子才吃”。
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
寿喜烧吃得差不多了。
女佣端上米饭和味噌汤。
苏雯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半碗汤。
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她说。
“很好吃,谢谢款待。”
“吃饱了就好。”
鸠山夫人也放下筷子。
“那我们去客厅坐坐,喝点茶,消消食。”
“好。”
苏雯站起身。
宋梅生也站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凶的狗叫。
苏雯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了。
但她很快稳住,拍了拍胸口。
“吓我一跳……”
鸠山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是我家养的狼青,看家护院的。”
“平时不叫,今天不知怎么了。”
“没事没事。”
苏雯摇头。
“乡下也有狗,习惯了。”
四人移步客厅。
女佣重新上了茶。
这次是煎茶,味道更浓。
苏雯捧着茶杯,小口喝着。
鸠山看着她,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
“宋夫人,茶还可以吗?”
苏雯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茫然。
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宋梅生。
“鸠山先生……说什么?”
宋梅生心里松了口气。
“他问茶还可以吗。”
“哦哦。”
苏雯看向鸠山,用生硬的中文说。
“好喝,谢谢。”
鸠山笑了。
“宋夫人不懂日语?”
“不懂。”
苏雯摇头。
“就会几句,’你好’,’谢谢’,’再见’。”
“还是梅生教的。”
“那宋桑没教你更多?”
“他说,我用不上。”
苏雯老实说。
“我一个女人家,在家做饭洗衣就行,学那些干嘛。”
鸠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这个试探,过去了。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鸠山夫人和苏雯聊起了针线活。
“宋夫人会做针线吗?”
“会一点。”
“绣花呢?”
“不会绣花,就会缝缝补补。”
“那也不错了。”
鸠山夫人说。
“现在的年轻姑娘,会针线的越来越少了。”
“是啊……”
两人聊得还挺投缘。
宋梅生和鸠山反而没怎么说话。
就安静地喝茶。
偶尔对视一眼,也都是客气的笑。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
透过窗户,能看见那条狼青的影子。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时间不早了。”
宋梅生看了看表。
八点半。
“我们该告辞了,不打扰鸠山先生和夫人休息。”
“急什么。”
鸠山说。
“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
宋梅生站起身。
“明天还要上班,不敢耽搁。”
鸠山也没强留。
“那好,我送你们。”
“不用不用,机关长留步。”
“要送的。”
鸠山也站起来。
四人走到玄关。
女佣已经把鞋摆好了。
苏雯换好鞋,从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
“夫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她双手递给鸠山夫人。
“这是?”
“一块丝绸,苏州来的。”
苏雯说。
“我也不会挑,您看看合不合用。”
鸠山夫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哎呀,这么漂亮的料子。”
“让您破费了。”
“应该的。”
苏雯说。
“您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说话,就这点心意。”
鸠山夫人笑着收下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下次来,我给你做件衣服。”
“好,谢谢夫人。”
走到门口,保镖已经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很冷。
“路上小心。”
鸠山说。
“是,机关长请回。”
宋梅生躬身。
苏雯也跟着躬身。
然后,两人走下台阶。
黄包车已经在等着了。
上了车,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
鸠山还站在门口。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台阶
像一条黑色的路。